路明非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
源。蛇岐八家八姓之一。
源稚生。源稚女。
本部的资料中曾经提到过源稚生的弟弟，但是在资料中标注为早夭，目前看来这很明显是来自蛇岐八家的假情报，如果不是为了掩盖丑闻，就是他们参与了对自己的袭击。
“你是源稚生的弟弟。”路明非说。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源稚女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曾经是。”他如是说道，声音很轻，“现在不是了。”
路明非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在我们还小的时候我们一起住在一个小镇上，但有一天我的血统暴走，周围村庄中的人被我暴走的言灵杀死。”
听到这里路明非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龙类的基因本身就蕴藏着残暴的精神，脆弱的凡人本就难以承受。
见此源稚女苦笑了一下。
“然后源稚生就亲手杀了我。”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有人救了我。”源稚女说，“在我被源稚生杀死投入井中后，一个戴着能剧面具的人救活了我。”
“他是猛鬼众的王将，而我从此以后就是猛鬼众的‘龙王’，我的言灵太好用了，帮他处理了很多他不想看到的人。”
路明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猛鬼众。
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一份卡塞尔学院的档案里见过。不只是日本分部的报告里没有，就连诺玛的资料库也没有。
这是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实质记录中的组织。
“你知道王将的真实身份么？”路明非问。
“不知道。”源稚女说，“我只知道他是猛鬼众的首领。也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没有人见过他面具下的脸。他就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说说来杀我的事吧，这也是他的命令？”
源稚女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他告诉我，今晚会有一个从总部来的专员入住这家酒店。他让我用梦貘潜入你的梦境，然后杀死你。”他睁开眼睛，看着路明非，“但他没有告诉我，你是个怪物。”
路明非没有在意这个称呼。
“王将还知道什么？”
“他知道很多。”源稚女说，“他知道你来日本的目的，知道你要去大阪查百鬼屋。”
路明非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你对王将的身份没有任何猜想？”路明非问，种种迹象表明，王将在日本分部中有着内应，甚至级别高到能够提前布局自己的到来且知晓自己的真实目的。
“我试着找过他的真面目。”源稚女说，“甚至尝试过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偷袭杀死他。”
“结果呢？”
“他死了。”源稚女说，“我的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的血溅在我手上，他的身体在我面前倒下。”
他停住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而没过多久，”源稚女的声音变得有些不稳，“王将又出现在我面前，戴着同样的面具，穿着同样的衣服，用同样的声音对我说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是不死的。”源稚女说，声音很轻，“或者说，他有很多条命。你杀死他一次，他就会从另一具身体里醒来。你永远无法知道下一个站在你面前的‘王将’到底是谁，也永远无法真正杀死他。”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类似的能力。在遗迹世界里，有些巫妖会将灵魂封存在命匣中，只要命匣不毁，他们就能无限复活。有些恶魔会在死亡时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备用的躯体上，就像换一件衣服。
拥有这些手段的敌手一直都是最难赶尽杀绝的，一旦需要赶尽杀绝，就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猛鬼众和百鬼屋是什么关系？”路明非暂时将这个问题搁置，接着问了一个他更感兴趣的问题。
源稚女有些茫然，如果不是王将无意间告诉他路明非此行的目的，他甚至不会听说过百鬼屋这个名字。
路明非见他的神情不似作伪，点点头，从这点来看百鬼屋的人做事非常严密，而猛鬼众里即使这种被完全掌控的工具都一问三不知，两个组织的行事风格有着惊人的相似度，很有可能存在内在联系。
甚至根据他的猜测，如果源稚生和源稚女的情况不是个例，那么整个蛇岐八家早已陷入阴谋中而不自知。
一念及此路明非的眼睛微微眯起。
蛇岐八家在日本盘根错节，却又泾渭分明，说不准就是哪一家在暗地里支持猛鬼众，等到邪神降临，又有一部分人和邪神搭上线，组了一个百鬼屋。
看向此刻显得有些乖巧的源稚女，路明非说道：“你想摆脱王将。”
源稚女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恨他。”路明非继续说，“他救了你，但也利用了你。他给了你力量，但也把你变成了杀人的工具。你想摆脱他，但你做不到——因为你杀不死他，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源稚女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路明非站起身道，“我可以帮你。”
源稚女猛地抬起头。
“但我要知道猛鬼众在东京的所有据点。”路明非看着他，“我要知道王将的行事规律、联络方式、以及他所有可能在的地方。”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源稚女。
“作为交换，我会帮你找出王将的真实身份，并帮你摆脱他的控制。”
源稚女看着路明非的眼睛，那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动摇的迹象，他刚刚可是亲身被暴打了一遍，如果是眼前之人说的话，他会信。
但他依然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没有其他选择。”路明非说，“而且，你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做到。”
源稚女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目光里的犹豫已经消失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