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肆!”殷腰情绪激动,挣脱差役的阻拦,指着苏无名的鼻子怒吼,“我师父已然含恨而终,你还要惊扰他的遗体,天理难容!我要去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告我?”苏无名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文书,高高举起,声音冰冷而威严,传遍整个灵堂,“你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殷腰,你看看这是什么!”
殷腰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文书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正是他昨日签署的驱逐钟士载的文书,此刻被苏无名握在手中,字迹清晰可见。
“你素来孝顺,耿老也极为器重你,视你为衣钵传人,可当他发现你就是连环抢寿案的真凶时,他将这份文书藏于贴身之处,随后服下过量马钱子自尽。”
苏无名的声音冰冷刺骨,“他想用自己的绝望与死亡,唤醒你的良知,终止你的杀戮,可你,却依旧执迷不悟!”
他将文书展开,指着上面的字迹,一字一句道:“这份文书的笔迹,与储气袋中所有字条的笔迹,运笔、顿挫、提笔习惯,分毫不差!那日他让你签字,根本不是为了师门规矩,而是为了验证你的杀人事实,收集证据!”
苏无名又拿出一张耿无伤临终前写下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苍劲的小字:不可让殷腰重回仵作行。
“耿老早已看透一切,他的《仵作不可杀人论》,就是为你而写。你的验尸之术,早已沦为杀戮的工具,你心中的执念与怨怼,早已让你迷失了本心,沦为嗜血的恶魔!”
事已至此,殷腰知道,再也无法隐瞒,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充满了不甘与怨愤,在灵堂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这一切,难道都是我的错吗?凭什么!凭什么!”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师父教苏婵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将她培养成大家闺秀;教钟士载习文学武,弓马娴熟,将他培养成文武全才,唯独我!
只能终日与尸体为伴,陪着他撰写这本《仵作笔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见天日!”
殷腰的声音嘶吼着,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魔,“我年少时提出的正骨法,被他堂而皇之地写进笔记,据为己有,一字不提我的功劳!
我等了十六年,等他给我一个署名,等他承认我的才华,等他给我一个公道,可我等到的,却是他身患绝症,命不久矣!”
“我慌了,我怕了,我不能让他死,我要让他活着写完笔记,我要凭借这本笔记,出人头地,摆脱这卑贱的仵作身份!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抢寿案,那个商人杀了人,他的父亲真的多活了数年!
所以我也要抢寿,我要杀人,我要借寿,我要让师父活下去,我要改写自己的命运!”
“荒谬!丧心病狂!”苏无名厉声呵斥,声音震得灵堂烛火摇曳,“天分再高,心肠歹毒,漠视人命,也不配做一名仵作!
你为了一己私欲,残害三条无辜性命,罪无可赦,天理难容!来人,将殷腰拿下,重判!为无辜死者偿命!”
差役一拥而上,将疯狂挣扎、嘶吼不止的殷腰制服,冰冷的铁链锁住他的手腕,押出灵堂。这场震惊长安的连环抢寿杀人案,终于告破,真凶伏法,长安的街巷,终于恢复了几分平静。
可复盘整个案件,殷腰这个人物的虚伪与算计,却细思极恐,每一个细节都藏着他的野心与伪装。
早在耿无伤的寿宴之上,殷腰便频频询问师父的身体状况,表现得极为关切,嘘寒问暖,连苏婵都觉得奇怪,明明前几日才刚探望过,何必如此频繁。
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关心,而是监视,他日夜盯着师父的病情,生怕师父突然暴毙,让他的抢寿计划与著作美梦,彻底落空,所有的温情,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平日里反复向苏婵与耿无伤强调,自己热爱敛容师的职业,享受与逝者相伴的时光,认为敛容是对逝者的尊重,是自己毕生追求的事业,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可师父一死,他便光速变卖所有敛容器具,迫不及待地想要重回仵作行,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号,所谓的热爱,不过是他掩饰野心、等待时机的幌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弃如敝。
殷腰被铁链锁着押出耿府灵堂时,凄厉的嘶吼声渐渐消散在长安的晚风里,这场搅动万年县的连环抢寿案,终究以真凶伏法落下帷幕。
苏婵跪在父亲灵前,素白的孝服被泪水浸透,指尖死死攥着冰冷的地面,直到掌心渗出血丝,也难掩心底的空茫与悲恸。
苏无名望着灵堂内摇曳的白烛,指尖摩挲着怀中那本《仵作笔记》,最后一页空白的《仵作不可杀人论》,像一道沉重的印记,刻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而此刻的长安皇城深处,另一番权力博弈正悄然拉开序幕。
苏无忧这几日连轴转,身为千牛卫大将军,又兼管着通天会诸事,朝堂上太平公主与李隆基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他需在两方势力间周旋制衡,还要暗中布局武功苏氏的崛起之路,连日来几乎未曾合眼。
直到方才,心腹亲卫匆匆来报,才得知万年县连环抢寿案告破,耿无伤自尽、殷腰伏法的消息。
他端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宫阙剪影上,神色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于他而言,几个困于贱籍的仵作,一场市井间的邪祟命案,不过是长安棋局上几颗无关紧要的棋子,生杀荣辱,皆入不了他的眼。
比起这些小人物的悲欢执念,他更在意的,是今日抵达长安的那个人——陆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