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攥着肥皂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最后一口酒气喷在空气里,然后晃动着身体,迎着那个身影,一头栽了过去。
陆振华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
距离越近,变数越多。脑子里盘算着各种岔子。
老头要是往左边躲,拿肥皂的右手肯定落空。真遇上这岔子,就得顺着酒劲扑过去,左手死死揪住那件包浆的破棉袄,把全身一百多斤的重量全压上,带着老头一起滚进旁边的烂泥坑。只要两人缠斗在一起,总有空当把肥皂按上那串黄铜钥匙。
要是老头往右边躲,正好迎上右手。戏得做足,不能露马脚。左脚必须绊上右脚的裤腿,身子歪斜着往前栽,两只胳膊在半空瞎扑腾,最后凑巧拍在对方攥着钥匙的手背上。
还有最棘手的一出。这老头平日里属铁公鸡的,谁要是敢多拿废品站一根铁丝,他能提着棍子追出两条街。他腰带上常年别着根实心铁棍。要是他压根不让步,直接抽棍子抡过来怎么办?
往后退半步,前功尽弃。
只能硬挺。脑袋开瓢,胳膊打折,随他便。只要掌心里那块用盐水熬出来的硬肥皂能压出钥匙的齿路,这买卖就稳赚不赔。
“给老子……让开!”陆振华大着舌头吼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一个刺鼻的酒嗝。
酸臭的酒气混杂着劣质烟草味直扑过去。
他身子一歪,脚下彻底绊蒜,整个人直愣愣地往孙老头身上砸去。
只有一次机会。
这几个字在陆振华脑子里转得飞快。
孙老头那张布满褶子的脸近在咫尺。这老登反应出奇的快,压根没躲,反倒往后撤了半步,空出右手去摸腰间的铁棍,左手死死攥着那串钥匙。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孙老头扯着破锣嗓子骂街,唾沫星子全喷在陆振华脸上。
老头没按套路出牌。要是真抽出那根实心铁棍,今天这出戏就得砸锅。
借着下坠的势头,陆振华索性放弃了假摔,身子一偏,把那股子劣质酒的酸臭气全憋在嗓子眼,趁着老头张嘴骂人的功夫,兜头喷了过去。
这招出奇制胜。孙老头被熏得直翻白眼,摸棍子的手不听使唤地顿住了。
就趁这半秒钟的空档。
陆振华右手藏在袖管里,摸准了老头左手的位置,死死压了下去。
肉碰肉,骨头撞骨头。
肥皂的硬度刚刚好。黄铜钥匙的齿路在挤压力下,硬生生陷进了盐水熬煮过的皂块里。
手心传来钝痛,陆振华没撒手。他顺势搂住孙老头的脖子,两人跟两袋土豆似的,咕噜噜滚进了旁边的烂泥坑。
“哎哟我的老腰!”孙老头被压在底下,疼得直抽气,手里的钥匙哗啦啦响。
陆振华趴在老头身上,哼哼唧唧地继续装醉。右手顺着劲儿缩回袖子,指尖摸到了肥皂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成了。那块肥皂上,现在印着废品站大门的通行证。
他把脸埋在泥水里,憋笑憋得肚子抽筋。这老头平日里抠搜得要命,连张废纸都不让外人碰,现在却被他压在底下当了肉垫子。
“起开!你个死酒鬼!”孙老头气急败坏地推搡着。
陆振华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两句,借着老头的力道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坑里,还故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这买卖,干得值。
藏在袖子里的肥皂经过盐水熬煮,硬度已经达到了极限。但这种硬度在接触金属的瞬间,需要至少三十斤的按压力道,才能留下足够清晰的模子。
三十斤力。三秒钟。
孙老头正低头往皮带上挂那串黄铜钥匙。
躯体相撞。
“哎哟!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孙老头被撞得一个趔趄。手里还没挂稳的钥匙串脱手。
陆振华顺势倒地。
左手。
视线穿透横飞的唾沫星子,死盯着目标。孙老头手背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见,干枯的手指正死抠着那串黄铜钥匙。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在耳边放大。
不能全印。拳印力道会分散,肥皂吃不住劲。
得挑最要命的那把。
第三把。
排在生锈铁环中间位置。黄铜材质,边缘磨得锃亮。
带有十字纹路的那把。
就是它。废品站内库的通行证。
三十斤的力道,全得压在这一寸见方的地方。
陆振华顺着孙老头推搡的劲头,身体诡异地一扭。袖管下滑,那块用高浓度盐水熬煮了三个小时的硬肥皂,严丝合缝地落进掌心。
“起开!压死我了!”孙老头在底下扑腾,左手本能地撑向地面。
好机会。
陆振华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右肩,手掌翻转,迎着那把十字纹路的黄铜钥匙,狠狠怼了下去。
硬度刚好。
金属陷入皂块的触感顺着掌心神经传导。
一秒。两秒。三秒。
齿齿咬合的触感真真切切。
得手。
陆振华顺势一滚,扯着嗓子干嚎:“哎哟喂,谁家的大粪坑没盖盖儿啊!”
孙老头捂着老腰从泥水里爬起来,气得直哆嗦:“瞎了你的狗眼!这是老子的废品站!”
陆振华四仰八叉躺着,右手拢在袖子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肥皂上新添的凹痕。十字纹路,分毫不差。
这老登还在心疼他那件沾了泥的破棉袄,哪晓得内裤的底裤已经被扒了个干净。
他在倒地的瞬间,右手死死扣住那把特定的钥匙。左手袖子里的肥皂借着身体的重量,狠狠压了上去。
一秒。
肥皂表面的阻力极大。
两秒。
必须再加一把力。
孙老头的旧皮鞋重重踹在陆振华的肋骨上。
痛感从胸腔炸开。
陆振华没有躲。
孙老头脚上穿的是翻毛皮劳保鞋,鞋头包着铁皮,平时踢易拉罐一脚一个扁。这会儿奔着人来,带风。
他完全可以顺着泥坑的坡度翻滚卸力,烂泥地滑得很,躲开这老登的无能狂怒轻而易举。但他死死钉在原地,连根脚趾头都没挪。
袖管里的肥皂还差最后一口气。十字纹路的钥匙齿只吃进去一半,这时候要是怂了,今晚白忙活。
劳保鞋结结实实套在右侧肋巴骨上。
骨头发出沉闷的抗议,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陆振华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进肚里,反倒借着这股蛮横的冲击力,半拉身子的重量猛地往下压。
右手掌心死死抵住肥皂,迎着老头腰间那把黄铜钥匙,狠狠碾了下去。
三十斤力?这老登一脚踹出来的力道,六十斤都不止。
成了。
金属的坚硬质感穿透肥皂薄薄的表层,直达掌心。齿路、凹槽,连十字纹路边缘那点常年摩擦留下的毛刺,都严丝合缝地拓了进去。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陆振华这才顺着力道满地打滚,双手捂着肚子,叫得比过年杀猪还惨,“杀人啦!孙老头踹断我八根肋骨,要出人命啦!”
一边干嚎,右手手指在袖子里灵活翻转。那块带着完美模具的肥皂被稳稳推向手腕深处,卡在护腕夹层里。
孙老头站在泥坑边上,看着自己那双宝贝劳保鞋上糊满了酸臭的烂泥,气得直跳脚:“滚滚滚!少在老子这儿碰瓷!再不滚放狗咬你!”
他慌忙拽着腰间的钥匙串往后退,生怕沾上这酒鬼的晦气。
陆振华躺在泥水里抽搐,眼角余光瞥见那把十字钥匙安安稳稳地挂在老头皮带上。
真值。挨这老登一黑脚,换废品站内库的提款密码,这买卖赚大发了。
借着这一踹的力道,他的身体往下猛压。肥皂在钥匙上完成了最后的挤压。
成了。
他松开手。钥匙串掉进泥地。
“瞎了你的狗眼!喝死你个老光棍!”
孙老头骂骂咧咧。弯腰捡起钥匙。在脏兮兮的棉袄上蹭了蹭泥。
他根本没注意其中一把沾了点微小的皂屑。
陆振华趴在地上。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酒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