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立即带人前往白道口镇,找到了那家化妆店。店老板刘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起初还想隐瞒,但在警方出示命案现场照片后,她崩溃了。
远航……远航死了?刘姐颤抖着,那孩子……那孩子挺好的啊,就是有点混……
通过刘姐,警方了解到,杜远航,男,1989年出生,白道口镇人,曾在郑州、天津、厦门等地打工,2007年1月初离家出走,至今未归。家人曾报案,但后来又撤案,因为有人说看见他在外地打工。
他父母呢?张建国问。
在镇上住,刘姐抹着眼泪,老杜夫妇挺苦的,远航这孩子不省心,常年不回家……
5月9日深夜,警方敲响了杜远航家的门。开门的是杜远航的父亲杜建国,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当他看到警察出示的照片上那处残缺的弥勒佛纹身时,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当场瘫倒在地。
远航……我的儿啊……
DNA比对在5月10日凌晨出了结果。尸体就是杜远航,时年十八岁。
但诡异的是,当警方询问杜远航母亲许桂兰时,她的反应令人费解。她先是震惊,然后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其实……许桂兰欲言又止,5月4号,我看见警方贴的那个认尸公告,就觉得像远航。我还想让老伴带我去看看……
那为什么没去?张建国敏锐地问。
许桂兰的脸涨得通红:那天……那天我去找隔壁村的半仙算了一卦。半仙说远航在南方打工,平平安安的……我,我就信了……
张建国无言以对。迷信,又一次成为阻碍正义的迷雾。
但无论如何,尸源确定了。接下来,就是排查杜远航的社会关系,找出那个在寒冬深夜,将他刺了十三刀后抛入机井的恶魔。
杜远航的社会关系复杂而混乱。
他是个典型的,初中辍学,常年在外游荡,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警方列出了十几个名字,但大部分人都在外地打工,排查起来困难重重。
但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证人口中,吕斗。
吕斗,1989年出生,和杜远航同岁,白道口镇副食批发商老吕家的二儿子。据知情人透露,杜远航生前曾多次向吕斗,实际上是要钱,不给就威胁恐吓。
吕斗那孩子老实,一个村民说,从小就怕杜远航。远航那孩子野,爱欺负人,吕斗被他欺负了好多年。
张建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调出了吕斗的资料:体校毕业,现在在父母的批发部帮忙送货,性格内向,平时话不多。
5月11日上午,三辆警车停在了老吕家的副食批发部门前。那是镇上繁华地段的一家大店铺,门口停着两辆送货车,货物堆得满满当当。
老吕夫妇看到警察,明显慌了神。但当听说只是找吕斗了解情况后,他们又松了一口气。
小豆去地里打农药了,老吕说,要不我去找他?
我们分头找,张建国不动声色,一部分人去地里,一部分人去你们仓库看看。听说他晚上住在仓库?
老吕的脸色微变,但还是点了点头。
仓库就在批发部对面,是个低矮的红砖房,里面堆满了啤酒和饮料。吕斗的姐夫齐恒正在往面包车上装货,看到警察进来,手一抖,一箱啤酒差点掉在地上。
吕斗在这吗?民警问。
不……不在,齐恒结结巴巴,他……他回村里了……
警察转身离去后,齐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摸出手机,拨通了吕斗的电话。
小豆,你在哪?
电话那头,吕斗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姐夫,我没事。
没事?三四辆警车停在咱家门口!你到底干了什么?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吕斗说了一句让齐恒血液凝固的话:许村那事,是我干的。
齐恒的脑子的一声。许村机井抛尸案,这半个月来已经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
你……你杀了杜远航?齐恒的声音在发抖。
他逼我太甚,吕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法活了……姐夫,我在你家门口,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齐恒跌跌撞撞地跑出门,正好看见吕斗站在巷口。那个平日里腼腆内向的少年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表情却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走吧,吕斗说,去你家说。
在老吕家的仓库里,齐恒和随后赶来的吕斗的大哥吕宇,听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吕斗没有隐瞒,他详细地讲述了六年来被杜远航欺凌、勒索,直到最后爆发杀人的全过程。
我准备了刀,吕斗说,从去年中秋节就准备了。我等他来,我知道他一定会来。那天晚上,他脱衣服的时候,我……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吕宇这个做大哥的,此刻面临着人生最艰难的抉择。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弟弟,又想起那具在机井里泡了四个月的尸体。
吕宇咬牙道,现在跑还来得及。我送你去车站。
吕斗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跑不掉的。哥,我累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杜远航,他站在我床边,浑身是水,问我为什么要杀他……我受不了了。
与此同时,老吕夫妇也在经历着煎熬。当老吕得知真相后,这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汉子,在女儿女婿家的小院里蹲了整整两个小时,抽掉了一包烟。
投案吧,最终,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咱们老吕家,不能出逃犯。豆豆还年轻,投案能轻判……
一家人做出了决定。下午两点半,老吕拨通了滑县公安局副局长张国法的电话。
张局长,我是吕XX,许村那案子……我儿子想投案。他……他才十七岁,能轻判吗?
电话那头,张国法长舒一口气:老吕,让吕斗别跑,我们见面谈。投案自首,法律会宽大处理。
下午四点,在约定的地点,吕斗在父亲、哥哥、姐夫的陪同下,走向了那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他走得很稳,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张建国亲自给吕斗戴上了手铐。那是一副崭新的手铐,金属冰冷,但在夕阳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后悔吗?张建国问。
吕斗看着远处的田野,那里,麦浪滚滚,一片金黄。
后悔,他轻声说,但我更后悔,为什么六年前,第一次被他要钱的时候,没有告诉老师和家长……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吕斗坐在铁椅子上,双手交握,出奇地平静。他的供述详细而清晰,仿佛这个场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
那是2001年,他开始讲述,我五年级,他六年级。那天放学,他把我堵在厕所后面,向我要钱。我说没有,他就扇我耳光,说第二天必须带来,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张建国静静地听着。这是一个典型的校园暴力演变悲剧。
我不敢告诉家里。我爸辛苦做生意,每天凌晨四点就去进货,我不想让他操心。第二天,我从柜台抽屉里偷了五块钱给他。从那以后,他就盯上我了。
吕斗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初中我在二中,他在一中,我以为解脱了。但他会专门跑到二中来找我,在厕所里,在操场后面,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每次二十,五十,一百。他说这是保护费,说我是乡巴佬,在镇上做生意就得给他交钱。
你为什么不报警?记录员忍不住问。
吕斗惨笑:报警?警察管一次,能管他一辈子吗?他警告我,如果我报警,他就烧了我家的批发部,杀了我爸妈。我相信他能干得出来,他就是个疯子。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安阳体校,学散打。我以为我变强了,就能反抗了。但回到家,我发现我还是怕他。那种恐惧刻在骨子里了。他不用动手,只要瞪我一眼,我就浑身发抖。
吕斗的描述让审讯室里的气温仿佛下降了几度。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PUA,是精神控制与肉体暴力的完美结合。
2005年开始,他胃口变大了。一开口就是三五百,说是借,但从来不还。他说要做生意,要我投资。去年一年,我给了他三四千。那是我偷偷从货款里扣的,每次算账我都心惊胆战,生怕爸妈发现。
案发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张建国问。
2007年1月10号,他打电话,要一千块。我说没有,他说明天来取。我知道他来就是要钱,不给就打。我提前藏了刀,我想,如果他再打我,我就捅他,让他知道疼,以后不敢再来……
吕斗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来的那天,我没想杀他。真的,我只想吓唬他。他来了,像往常一样,骂我,让我拿钱。我给了他五百,是当天收的货款。然后他……他开始脱衣服,说要把我以前给他的衣服还我。他脱毛衣的时候,头蒙在里面,我看见了那把刀……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我脑子一片空白。等我反应过来,刀已经捅进去了。他倒在地上,说以后再也不找你要钱了。我……我疯了,我怕他报复,怕他告诉别人,我怕极了……我就……就继续捅……
吕斗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我捅了十三刀。每一刀,都是这六年来的恐惧和屈辱……
案件告破,但张建国的心情异常沉重。他看着卷宗里那张稚气未脱的照片,十八岁的吕斗,在体校时穿着运动服,笑得阳光灿烂。而在另一张照片里,是同样十八岁的杜远航,叼着烟,眼神阴鸷。
校园暴力,这个被忽视的社会毒瘤,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绽放在这口幽深的机井之中。
吕斗案一审判决下来: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考虑到他有自首情节,且被害人杜远航长期对其实施敲诈勒索,存在重大过错,法院从轻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