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11日,苏州。
这座江南名城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桂花的香气漂浮在空气中,与月饼的甜腻、蟹肉的鲜香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中秋特有的嗅觉记忆。古城区的石板路上,行人脚步轻快,提着礼盒,赶着回家团圆。
狮山新苑,这是苏州高新区一处高档住宅小区。12栋302室,顾苏正在厨房里忙碌。
顾苏三十二岁,身材纤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举手投足间透着知识女性的优雅。她是苏州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的综合科科长,从出纳做起,凭借勤勉和正直,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此刻,她正在准备晚餐,虽然丈夫邱小强说今晚要值夜班,可能回不来,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做了他爱吃的清蒸白鱼和醉蟹。
门铃响了。
顾苏擦擦手,打开门,愣住了。门口站着她的丈夫邱小强,一身白大褂还没脱,手里提着一盒美心月饼。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有急诊手术?
邱小强微笑着,那笑容温润如玉,带着医生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质:手术提前结束了。今天是中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过?
他走进门,换上拖鞋,很自然地接过顾苏手中的围裙:我来吧,你去休息。对了,我给你泡了杯咖啡,新买的蓝山,在餐桌上。你趁热喝,我去炒菜。
顾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结婚七年,邱小强一直如此体贴。他是苏州儿童医院的胸外科医生,医术精湛,待人温和,在同事和病人中口碑极佳。当年父亲顾思荣选择他作为女婿,看中的就是他这份稳重和才华。
餐桌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顾苏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咖啡有些苦,但回味甘甜,就像她此刻的生活,虽然平淡,但幸福。
对了,顾苏想起一件事,单位要评选五好家庭,推选咱们家参加市里的表彰。同事们都说你是模范丈夫呢。
邱小强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顿了顿,随即笑道:那是他们抬爱。我做得还不够。
你又谦虚了,顾苏笑着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我去换件衣服,晚上咱们去金鸡湖边散步赏月吧,听说今晚有音乐喷泉。
好,你先歇会儿,我很快就好。
顾苏走向卧室。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以为是起得太猛,扶住了门框。眩晕感很快过去,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没能走到卧室。
那种眩晕感像潮水般汹涌而来,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胸闷。顾苏捂住胸口,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疯狂地跳动,却又泵不出血液。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扭曲变形,色彩变得刺眼而诡异。
小强……她试图呼喊,但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呐。
她跌坐在沙发上,感到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入滚烫的沙子,肺叶灼烧般疼痛。她想要求救,但舌头变得僵硬,不听使唤。
邱小强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到顾苏的样子,脸色,急忙冲过来:苏苏!你怎么了?
难……难受……顾苏抓住丈夫的手,那手冰凉而干燥,送……送我去医院……
好好,你别急,可能是低血糖,邱小强扶住她,让她靠在沙发上,先歇会儿,深呼吸,我去拿糖水。
他转身进了厨房,但没有拿糖水。他站在水池边,慢慢地、仔细地将那个咖啡杯洗净,用洗洁精洗了三遍,直到杯壁上没有一丝痕迹。然后,他打开窗户,让秋风吹散厨房里可能残留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客厅。
顾苏的情况更糟了。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嘴唇发绀,瞳孔散大。她艰难地伸出手,抓住邱小强的白大褂:救……救我……
别担心,没事的,邱小强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可能是心脏病犯了,休息一下就好。你现在不能移动,移动了更危险。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四十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顾苏的意识在痛苦中沉浮,她感到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而丈夫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水底发出的闷响。
坚持住,苏苏,很快就好了……
晚上九点五十分,顾苏的呼吸变得微弱而不规律。邱小强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顾静吗?我是姐夫。你姐心脏病又犯了,这次很严重……对,你赶紧过来,顺便叫上爸妈……
他挂了电话,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妻子,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那动作温柔至极,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对不起,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我必须这么做。
顾思荣接到电话时,正在书房里看一本医学期刊。
作为苏州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心胸外科的退休主任,顾思荣在江苏医学界是泰斗级的人物。七十二岁的他依然精神矍铄,每天坚持阅读最新的医学文献。但今晚,他心烦意乱,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电话响了,是小女儿顾静打来的。
爸!姐……姐夫说姐姐病危!心脏病犯了!
顾思荣的心猛地一沉。他太了解自己女儿的身体状况了。苏苏从小健康,虽然这两年偶尔有胸闷的症状,但那更像是工作压力大导致的植物神经紊乱,绝不是器质性心脏病。
备车!去医院!他对老伴喊道。
老两口连鞋都来不及换,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出租车在夜色中飞驰,顾思荣的手一直在抖。他拨通了邱小强的电话:小强,苏苏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邱小强的声音带着哭腔:爸……我们在楼梯口……我搬不动她……她……她好像不行了……
顾思荣的心沉到了谷底。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心外科医生,他太清楚不行了意味着什么。
当他们赶到那家民营医院时,急诊室里一片忙乱。顾苏躺在抢救床上,身上盖着白布。顾思荣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大势已去。
女儿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那是缺氧导致的紫绀。瞳孔已经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心电监护仪上是一条直线,偶尔有无效的室性逸搏。
爸……顾静也赶到了,哭着拉住父亲的手。
让开,顾思荣推开抢救的医生,我是顾思荣,让我看看!
他检查女儿的生命体征,做心外按压,命令护士推肾上腺素。但一切都是徒劳的。顾苏的身体已经凉了,死亡时间至少在半小时以上。
什么时候停止呼吸的?顾思荣厉声问。
大概……大概十分钟前……邱小强站在角落,面如死灰,我……我以为她只是晕过去了……
顾思荣盯着女婿。邱小强是他一手培养的学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也是他亲自挑选的女婿。但此刻,他从这个年轻人眼中看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那不是悲痛欲绝,而是一种……解脱?
你为什么不及时送医?顾思荣的声音在颤抖,从你家到这里只有十分钟路程!你为什么要等她……等她不行了才打电话!
爸,我……我以为没事……邱小强跪倒在地,泪流满面,我错了……我应该第一时间送医的……苏苏……苏苏啊……
他开始用头撞墙,作响,额头上很快出现了青紫的肿块。我不活了!我要随苏苏去!
在场的医生和护士都为之动容,纷纷上前劝阻。顾静也哭着去拉姐夫:姐夫,别这样……姐已经走了……你要保重啊……
但顾思荣没有动。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太完美了。邱小强的悲痛表现得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一场排练好的戏剧。而且,作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苏的症状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心脏病发作模式。
顾思荣悄悄从女儿的胃管里抽取了一些胃内容物,装进了随身携带的塑料袋。这个动作没有人注意到,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邱小强身上。
先料理后事吧,顾思荣深吸一口气,但苏苏的死因,必须查清楚。
9月12日凌晨,顾思荣家的书房灯火通明。
那袋从女儿胃中取出的内容物被存放在冰箱里。顾思荣知道,常规的尸检可能查不出什么,如果是中毒,必须有针对性的毒理检测。但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悄联系了一位在市公安局工作的老同学,请他帮忙做一个初步的毒物筛查。
与此同时,邱小强表现得像个标准的模范鳏夫。
他在灵堂里哭得昏天黑地,多次晕厥。他对每一位前来吊唁的亲友磕头致谢,感谢他们对顾苏的厚爱。他向前来慰问的领导表示,要将女儿改姓顾,以延续顾家的香火。他甚至跪在顾思荣面前,发誓要做顾家的儿子,替顾苏尽孝。
小强,你起来吧,顾思荣的声音很平静,先让苏苏入土为安。
邱小强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我想……我想让苏苏土葬,不要火化……
顾思荣的心猛地一紧。在苏州,早就实行火化了,除非有特殊情况。邱小强要求土葬,是想毁灭证据吗?
不行,顾老斩钉截铁,苏苏是党员,是干部,必须火化。而且……而且我要做尸检。
灵堂里一片哗然。邱小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爸!苏苏已经走了!您还要让她开膛破肚吗?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必须尸检,顾思荣盯着女婿的眼睛,苏苏死得不明不白,作为父亲,我有权知道真相。小强,如果你心里没鬼,就不要阻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射。最终,邱小强败下阵来。他垂下头,肩膀剧烈抖动:好……好吧……但如果查出是心脏病,爸,您要向我道歉……
9月13日下午,尸检在苏州市殡仪馆进行。
法医团队由省市两级专家组成。当解剖刀划开顾苏的胸腔时,顾思荣站在一旁,老泪纵横。但作为医生,他强迫自己看着,他要亲眼看到真相。
心脏没有器质性病变,主检法医报告,冠状动脉通畅,心肌没有梗死灶。不是心脏病。
顾思荣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