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几壶好酒。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醉意。有人拍着桌子,高声吟诵自己新写的诗;有人摇头晃脑,品评着别人的作品;有人已经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坐在首座的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他是这一群人里最年轻的,也是最出风头的。人人都叫他“张公子”,都说他这次必定高中。他嘴上谦虚,心里却早已飘飘然。
此刻,他正端着一杯酒,眯着眼,听身旁的人恭维:“张兄这次的文章,那叫一个精彩!小弟读了,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张公子微微一笑:“哪里哪里,兄台过奖了。”
另一人凑过来:“张兄不必谦虚。以你的才华,这次春闱,前三甲不敢说,前十总该有的!”
张公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嘴上却道:“不敢不敢,还要看考官的眼缘。”
又有人道:“考官的眼缘?张兄的文章,哪个考官看了不叫好?除非是瞎了眼!”
众人哄堂大笑。张公子也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一个店小二悄悄走上楼来,来到张公子身边,低声道:“张公子,楼下有人找您。”
张公子醉眼朦胧,随口问道:“谁呀?”
店小二摇头:“小的也不清楚。只说是您的旧友,有要事相商。您亲自下去看看吧。”
张公子皱了皱眉,想不起自己有什么旧友会在这时候来找他。不过酒劲上头,他也没多想,站起身对众人道:“诸位稍坐,我去去就回。”众人纷纷点头,又继续喝酒谈笑。
张公子跟着店小二下了楼。楼下大堂里,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门口等着。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普通,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张公子打量了他几眼,并不认识。
他正要开口询问,那年轻人却已经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张公子,久仰久仰!小弟也是这一带的读书人,姓李,贱名不足挂齿。今日得见公子,真是三生有幸!”
张公子被这一通恭维弄得有些发懵,却也不好给人冷脸,便随口应道:“李兄客气了。不知李兄找在下,有何贵干?”
那年轻人满脸崇拜之色,语气诚恳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小弟久仰公子大名,尤其是公子在春闱上写的那篇文章,小弟有幸拜读,简直是……简直是惊为天人!小弟不才,斗胆想请公子赐一幅墨宝,也好让小弟带回去日夜瞻仰,学个一招半式。”
这几句话说得张公子心花怒放。他本就喝得半醉,又被这么一捧,顿时飘飘然起来。他捋了捋衣袖,故作矜持地笑了笑:“李兄过奖了。赐墨宝不敢当,切磋切磋倒是可以。”
那年轻人喜形于色,连连作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笔墨纸砚小弟已经备好了,就在前面不远,公子这边请!”
张公子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了酒楼。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还是强撑着维持那副翩翩公子的派头。那年轻人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不时回头殷勤地招呼:“公子小心脚下。这边走,马上就到了。”
张公子跟着他穿过几条街巷,越走越偏。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店铺的灯火被抛在身后,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张公子酒意渐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停下脚步,四处张望:“李兄,你说的笔墨纸砚呢?这怎么越走越偏了?”
那年轻人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经变了。那满脸的恭维与崇拜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平静。
张公子打了个寒噤,酒醒了大半。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朝张公子身后使了个眼色。张公子心中一凛,猛地转身——
两道黑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两人的面目,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一柄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张公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双手徒劳地捂着脖子,试图堵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可那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怎么也堵不住。
他的双腿发软,身子摇摇晃晃,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面前那个年轻人,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你……你……为……什么……”
那年轻人蹲下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不是在看着一个正在死去的人,而是在看一件毫无生气的物件。
张公子的嘴唇还在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那年轻人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片刻后,他站起身,朝那两道黑影点了点头。
两道黑影无声地行动起来。他们熟练地处理着现场,清理血迹,包裹尸体,擦拭一切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安静,如同在黑暗中穿梭的幽灵。不过半个时辰,一切便已处理完毕。小巷恢复了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墙角的阴影里,还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年轻人最后看了一眼小巷,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两道黑影也无声无息地离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巷子,和那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京城的夜市依旧热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没有人知道,在这繁华的夜色之下,一条年轻的生命,已经悄然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