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客栈的喧闹早已散去,只余下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在寂静的街巷间回荡。张富贵四人的房间,烛火已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入,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白。
张富贵躺在床上,鼾声如雷。他今日玩得最疯,从城南吃到城北,从城东逛到城西,仿佛要把这几日积攒的疲惫一口气释放出来。此刻他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踹到了地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大约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周明远却没有睡。他靠坐在床头,手中捧着一本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缓缓翻看。那是一本《春秋》,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起了毛,是他从家乡带来的,一路翻看了无数遍。
林清源从里间走出来,见他还在看书,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周兄,这都考完了,还这般用功?”
周明远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沉静。他合上书,轻轻抚摸着泛黄的书页,缓缓道:“林兄此言差矣。读书之事,岂有竟时?”
林清源微微一怔。
周明远望着窗外那轮明月,目光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吾辈读书,初时为功名,为利禄,为光宗耀祖,为出人头地。然读之久矣,方知书中所载,非止章句,非止辞藻,乃圣贤之心、天地之道、生民之命、万世之太平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静:“一书一卷,皆前人之心血;一字一句,皆往圣之绝学。吾辈捧卷而读,非为记诵,非为炫耀,乃与千古之人对谈,与天地之道相参。故曰:学无止境。非不愿止,实不能止也。”
林清源的神色渐渐肃然。
周明远继续道:“譬如登山,登一峰则见一峰之景,然峰外有峰,山外有山。若止于一峰,便以为尽览天下,岂非井底之蛙?读书亦然。得一理则明一事,然理中有理,事外有事。若止于一书,便以为通晓万端,岂非管窥之见?”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清源脸上,语气诚挚:“吾辈读书,非为今日之科考,乃为明日之天下。圣贤之书,非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乃经世致用、济国安民。今日读得一字,明日便可行一事;今日悟得一理,明日便可安一方。故曰:学无止境。非不能止,乃不敢止也。”
林清源听完,沉默良久。他望着周明远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望着他眼中那深沉而悠远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他深深一揖,声音诚挚而郑重:“周兄之言,振聋发聩,清源自愧弗如。”
他直起身,缓缓道:“清源自幼读书,自以为已窥门径。今日闻周兄一席话,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管中窥豹。读书为明理,明理为济世——此方是读书人之本色,方是圣贤之徒当行之大道。”
他顿了顿,由衷道:“周兄胸襟,清源远不能及。他日周兄若得金榜题名,位列朝堂,必是国之栋梁、民之父母。清源不才,愿附骥尾,追随左右。”
周明远连忙起身,扶住他:“林兄言重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心里话,哪里当得起林兄这般夸赞?林兄之才,远胜于我,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你我相交日久,何必说这些客套话?”
林清源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一旁,沈墨言正在做俯卧撑。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一起一伏间,肌肉紧绷,呼吸均匀。他每日都要锻炼身体,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周明远几人早已习惯,也不觉得奇怪。
沈墨言做完最后一组,站起身,用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淡淡道:“强身健体,方能保家卫国。读书人也不该手无缚鸡之力。”
周明远点头称是。林清源也笑了笑。
窗外,月色渐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已是三更天了。
周明远打了个哈欠,合上书,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看榜,早些歇息吧。”
林清源点点头:“也好。养足精神,明日才好去看结果。”
沈墨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转身朝里间走去。
三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周明远推开房门,张富贵依旧鼾声如雷,被子早不知被踹到了哪里,四仰八叉地躺着,嘴角还挂着口水。周明远无奈地摇摇头,替他拉过被子盖上,然后躺到自己的床上。
烛火已熄,房间里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月光。
周明远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花板,心中却无法平静。明日,便是放榜的日子了。十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他想起家乡的老母亲,想起她送自己出门时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她佝偻的背影,想起她粗糙的双手。
一定要中。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一定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