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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暗夜杀机,浮生百态(1 / 2)

衡文阁内,灯火通明。

数十位考官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绵绵不绝。空气中弥漫着墨汁与纸张的气息,混着蜡烛燃烧的淡淡烟味,沉闷而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厚厚一摞试卷上。批阅科举试卷是一件极耗心神的事,一字一句,都要反复推敲;一篇一章,都要仔细斟酌。稍有不慎,便可能错失一个人才,也可能让一个滥竽充数之徒混入朝堂。

靠近墙角的那张桌案旁,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他穿着礼部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瘦,蓄着短须,看起来与周围的其他考官并无分别。他已经批阅了整整一天的试卷,此刻正捏着眉心,闭目养神片刻。然后他睁开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左边那位正在奋笔疾书,眉头紧锁;右边那位正捧着一份试卷反复研读,不时摇头叹息;对面那位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细微。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那纸条薄如蝉翼,折叠得整整齐齐,贴着手腕内侧,被袖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如同一个垂暮老人在做每日例行的伸展。指尖夹出纸条,压在掌心,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四周。没有人抬头。他飞快地取过一份尚未批阅的试卷,指甲轻轻挑起封条一角。那封条是用特制的浆糊粘贴的,干了之后坚硬如壳,强行撕开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可他的手法极巧,指甲顺着封条边缘轻轻划了一圈,那封条便完好无损地揭了下来。他将封条放在一旁,露出试卷上考生的姓名、籍贯、三代履历。那名字端端正正,墨迹犹新。

他看了那个名字一眼,没有动它。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用指尖蘸了一点瓶中的药水,轻轻涂抹在名字上。那药水无色无味,渗透极快。片刻之间,墨迹便开始模糊、晕开,渐渐变成一团深浅不一的墨渍。他用帕子轻轻擦去,那名字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小片空白,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写过任何字。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掌心的纸条。那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刻意的端正。他将纸条对齐那片空白,轻轻按了下去。然后,他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用笔尖蘸了一点里面的浆糊,沿着纸条边缘细细涂抹。那浆糊是特制的,干得极快,片刻之间便将纸条牢牢粘在试卷上。他又取过方才揭下的封条,对准原来的位置轻轻按了下去。那封条与试卷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被动过的痕迹。他又用手指沿着封条边缘细细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翘起、褶皱,才缓缓收回手。

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可他的嘴角却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歇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四周。依旧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条,另一份试卷——然后,故技重施。

衡文阁内,灯火依旧通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绵绵不绝。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距离放榜,还有三天。

京城的大街小巷,这几日格外热闹。数千名考生从四面八方涌入京城,如今考试结束,成绩未出,谁也不肯离开。有人在客栈里闭门不出,焦急地等待着命运宣判;有人在街巷间流连忘返,借着这难得的闲暇好好逛逛这座繁华的帝都;有人四处拜访同乡、同年,结交朋友,拓展人脉;也有人日日流连于酒楼茶肆,借酒浇愁,麻醉自己。

张富贵属于那种“天塌下来也要先吃饱”的人。自从贡院出来的那天起,他便拉着周明远、林清源、沈墨言三人,满京城地找好吃的。他的理论是:考都考完了,急有什么用?该中的自然会中,不该中的急也没用。与其在客栈里干等,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尝尝京城的美食——就算考砸了,好歹也没白来一趟不是?

周明远拗不过他,只好跟着。林清源倒是无所谓,他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沈墨言起初有些犹豫,他囊中羞涩,不愿多花银子。张富贵大手一挥:“我请!都我请!考完了还不让我花钱,那还不如杀了我!”于是,四人便开始了为期三日的“京城美食巡礼”。

第一天,张富贵带他们去了城南一家老字号面馆,说是他爹的朋友推荐的,京城一绝。四人各点了一碗招牌面,面汤浓郁,面条筋道,浇头分量十足。张富贵吃得满头大汗,连声叫好。周明远也觉得不错,他在青州可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林清源细细品味,说这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筒骨熬的,至少炖了六个时辰。沈墨言默默吃完,没有说话,只是把碗底的汤汁也喝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张富贵又带他们去了城东一家烤鸭店。那烤鸭皮脆肉嫩,用薄饼卷了,配上葱丝、黄瓜条和甜面酱,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张富贵一口气吃了三卷,又喝了两碗鸭架汤,撑得直打嗝。周明远吃了两卷便饱了,坐在那里看着张富贵吃,忍不住笑。林清源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点评几句。沈墨言依旧沉默,只是吃得很认真。

第三天,张富贵带他们去了城西一家点心铺子,买了各式各样的糕饼果子。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核桃酥、蜜三刀、芝麻卷……摆了满满一桌。张富贵一边吃一边嘟囔:“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不行,太甜了……”周明远尝了一块桂花糕,清香软糯,确实不错。林清源挑了一块绿豆糕,细细品味,点了点头。沈墨言拿起一块最普通的芝麻饼,慢慢吃着,眼中却闪过一丝恍惚——小时候,母亲也常给他买这种芝麻饼。那时候家里还不算太穷,每次赶集,母亲都会给他带一块。后来,家里败了,父母没了,他便再也没有吃过。

他低下头,将那块饼吃完,没有说话。

张富贵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正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明天的行程:“明天咱们去城北,那边有家涮羊肉,据说特别正宗!还有一家卤煮,也是百年老店……”

周明远打断他:“明天就放榜了。”

张富贵愣了一下,嘴里的糕点忘了咽下去,鼓着腮帮子,模样有些滑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道:“这么快?”

没有人回答他。桌上忽然安静下来。那些糕点,忽然都不香了。

像他们这样的考生,在京城里还有很多。

城南一处简陋的客栈里,一个穿着旧棉袍的年轻书生正坐在窗前发呆。他的桌上摆着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却没有打开。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却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手边放着一封家书,是昨日收到的。信上只有几行字:“儿啊,家中一切都好,勿念。好好考试,娘等你回来。”

他将那封信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可他还是在看,仿佛多看一遍,就能多一分把握。他不知道自己的文章能不能入考官的眼,不知道自己这十年寒窗能不能换来一个金榜题名。他只知道,家里的老母还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光宗耀祖,等他改变这个家的命运。

城北一家豪华的客栈里,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考生正聚在一起喝酒。他们点了一桌子菜,又开了几坛好酒,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有人高谈阔论,说自己这次必定高中;有人故作谦虚,说“哪里哪里,兄台过奖”;有人已经喝得醉眼朦胧,搂着身旁的同窗称兄道弟。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心虚,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那些花重金买的“真题”,一道都没有押中。那些背了无数遍的范文,一篇都用不上。他们的卷子上写了什么,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可他们不能露怯,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们只能笑,只能喝,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因为一旦露了怯,那些花了银子的、托了关系的、押上全家希望的事,就全完了。

城西一座清静的寺庙里,几个考生正在佛前虔诚地上香。他们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有人求佛祖保佑金榜题名,有人求菩萨保佑文章入考官的眼,有人求的更多——求功名,求利禄,求光宗耀祖,求一生富贵。殿外,一个老僧正拿着扫帚缓缓扫地,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微微摇头,叹息一声。

城中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几个年长的考生正围坐在一起,默默喝茶。他们年纪都不小了,有的已经参加过好几次春闱,有的甚至考了十几年。他们的脸上没有年轻人的激动与期待,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有人放下茶盏,轻声道:“这一次若再不中,我便回乡了。”没有人接话。过了很久,另一个人也放下茶盏:“我也是。家里的田都快卖光了,再考下去,连饭都吃不起了。”又沉默了许久,有人开口:“说这些做什么?还没放榜呢,说不定就中了呢?”没有人笑。他们只是默默喝茶,等着那个或许会来、或许永远不会来的好消息。

夜深了,京城的夜市却刚刚开始。

朱雀大街两侧,灯笼高悬,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卖小吃的摊贩推着车,在街边叫卖;卖杂货的铺子还开着门,伙计在门口吆喝;卖艺的汉子在街角耍着大刀,引来阵阵喝彩;说书先生坐在茶棚里,拍着惊堂木,讲着才子佳人的故事。街上人来人往,有穿着华贵的富家子弟,有衣着朴素的穷书生,有结伴而行的少女,有牵着孩子的妇人。笑声、叫声、吆喝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一家酒楼里,几个考生正围坐在一起,饮酒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