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高三(3)班的教室里,寂静无声,甚至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吱吱电流声。
钟校长和班主任郑国华杵在教室门口,和五十多双眼睛一起,齐刷刷地盯在苏航天身上。
薛倨伟的嘴巴半张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变青。
他脑子里回放着下午在全班面前嘲讽苏航天的每句话,那些言辞现在就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的脸上
苏航天缓缓抬起头,慢慢合上手里的理综错题本。
他的表情出奇的平静,连一丝得意都没有。
他扫了一眼钟校长那张震骇的老脸。
下午在电视台被保安强行拖下台,回学校后被无数人指着脊梁骨嘲笑,他心里门清。
重活一世,他本来就不在乎这群高中生的眼光,但他极其厌恶麻烦,像先知这种能力一旦在官方层面被彻底坐实,迎来的绝对不会是鲜花,必定是永无宁日的麻烦。
所以他决定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学会藏锋。
苏航天从座位上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立刻堆起了一副憨笑。
“钟校长,郑老师,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心里直发毛。”
他摊开双手,语气轻松,“说真的,我今天在电视上说的那些,全都是瞎蒙的。”
教室里几十口子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航天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胡诌:“前几天我不是总往郑老师办公室跑嘛,顺手翻了他桌上的几份财经报纸,我看着上面说那什么科技股涨得太离谱了,心想涨得这么猛迟早得跌,于是今天在直播间里也是脑子一热,跟主持人聊嗨了,不小心嘴瓢就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十分自然地补上了一句自嘲:“再说了,政策这种事,连市里的领导都摸不准,我一个高中生能懂什么股市?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没准明天这大盘根本不跌,反而还要继续往上窜呢。”
老郑在旁边听着,脑子转得飞快。
他了解苏航天了,这小子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类型,相反的落到炒股这种谨慎事上,他极少开口。
这半个月带着自己炒股赚得盆满钵满,都是主动一次次套话的结果。
但老郑同时也是个极其护犊子的人,他瞬间听懂了苏航天想给自己找台阶下的用意,立刻上前一步配合着打圆场。
“对对对。”老郑连连点头,一把拉住钟校长的胳膊,“校长您别多想,这小子平时嘴上就没个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上次物理课他还跟王老师犟嘴说地球是方的呢,这就是凑巧看了两篇报道,学生爱表现自己胡诌出来的。”
钟校长盯着苏航天看了足足好几秒,这才点头道:“知道就好!你今天在电视台闹出的动静,已经在市局引起了极大反响,李局长今天气坏了,明早还要来学校召开紧急会议,和校领导一起专门讨论对你的处理意见。”
他目光一下子凌厉起来,一字一顿地警告:“你小子命好,这次政策真让你碰巧蒙对了,但你要知道蒙对了比蒙错了更麻烦,蒙错了人家顶多笑你是个只会哗众取宠的傻子。可你要是蒙对了,人家就会怀疑你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指点,甚至怀疑你窃取了什么不该碰的绝密信息。”
“这两天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教室里,哪也不许去!”
说完,钟校长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步伐不可谓不沉重。
老郑留了下来,他走上前拍了拍苏航天的肩膀。
平时的严厉此刻完全消失,语气温和起来:“行了,你别想太多,好好复习准备高考。局领导那边如果真有什么麻烦,我会替你去解释,你本来就是个活泼的性格,嘴上没个把门和故意哗众取宠是两码事,我这个当班主任的还是分得清的。”
苏航天看着老郑略显佝偻且疲惫的背影,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
在体制内打拼的人最怕担责任,老郑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边,这情分他记下了。
他郑重其事地对着老郑说了声谢谢。
……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终于打响。
夜风吹拂着江市一中的林荫道,苏航天照例跟姜若水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晚的校园出奇的安静,快走到阳光花园小区路口时,姜若水忽然停下脚步,清冷的目光落在苏航天脸上。
她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没事吧?校长是不是训你了?”
苏航天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笑得洒脱:“没挨训,就是警告了我两句。”
“不过这事也在我,大概是看多了老郑这种在股市沉沦的老百姓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就把心底看到的真相直接喊出来就够了,完全没有考虑到大众能否接受,更没考虑好传递这些信息的方式。”
他反倒转过头来安慰对方:“你放宽心,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不还有我这个高个子在前面替你顶着嘛。”
听见这句没正形的话,姜若水的耳根瞬间泛起了一层微红。
她微微偏过头,轻声说了一句抱怨的话:“你以后能不能别在那么多人面前公开提我。”
语气里虽然带着一抹嗔怪,却完全听不出任何生气的味道。
苏航天马上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举起三根手指保证:“好!下次一定注意,我保证换个隐蔽点的说法。”
嘴上这么说,但苏航天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
这位外表清冷高傲的白月光,真正担心的根本不是她在全省观众面前丢了面子,她只是纯粹害怕苏航天会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被校方牵连受重罚。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小区门口。
姜若水拿出磁卡刷开门禁,铁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