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走进去一半,突然停下了动作。
姜若水甚至没有回过头,细若蚊蝇的一句叮嘱:“马上就要考试了,考前这段时间,你就别再熬夜看那些财经报纸了。”
“就这样,你也快回去吧。”
话音刚落,她就砰的一声带上铁门,快步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
苏航天站在门外的夜色中,嘴角上扬,用力点了点头。
……
回到了车桥厂的家属楼,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苏航天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米粥的香气。
母亲李晚霞今晚没上夜晚,她身上还穿着粗布围裙,坐在客厅的饭桌旁等他。
纺织厂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苏航天上了电视的事,早就成了工人们嘴里的谈资,等传到李晚霞耳朵里时,版本已经完全走了样。
那些嘴碎的工友添油加醋,说她儿子在电视上像个疯子一样大闹直播间,最后被几个虎背熊腰的保安强行架出去了,马上就要被学校开除了。
李晚霞的眼圈熬得通红,见儿子全须全尾地走进来,赶紧站起身,满眼焦灼地打量着他,问他有没有在学校里受老师的委屈。
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苏航天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他走上前,双手轻轻搭在母亲的肩膀上,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
“妈,您别听厂里那些人瞎传,根本没这回事。”
苏航天轻描淡写的解释,“我就是被市局选中接受了个优秀学生的采访,跟主持人聊得太开心就多扯了几句。录完节目连摄像大哥都夸我脑子活络有想法呢,再说了,我们班主任老郑您是知道的,他下午还特意找我谈话夸我了呢。”
李晚霞半信半疑地盯着儿子的眼睛,仔细确认他眼里没有躲闪后,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一直温在锅里的剩粥,坚持看着苏航天喝下肚子。
苏航天大口大口把那碗寡淡的白粥喝得精光。
安抚好母亲睡下后,他洗完澡,独自推开自己那间不到六平米小房间的门,顺手按下了门反锁按钮。
吧嗒一声轻响。
转过身的那一刻,他脸上原本挂着的轻松笑容消失无踪,换上一股深沉冷厉。
今天经历的一切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回……
演播厅里被保安强制架下台的狼狈,后台李局长指着鼻子喷出的怒火,回学校后薛倨伟带着全班男生当众进行的羞辱,还有晚上钟校长那番饱含深意的严重警告。
这一切就像一块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压在他的胸口,说不气人那都是假的。
他关掉房间的灯,靠在门板上闭上双眼,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他驾驶着先进的歼击机在万米高空与敌机死死缠斗,那时候他耳边每天回荡的都是雷达被敌方导弹彻底锁定的死亡警报声,那可是比今天这几句嘴炮要凶险一万倍的绝境。
他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走到书桌前,苏航天翻开笔记本拿起圆珠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纸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传递信息的手段与形式,远比信息本身的内容更为致命,这次姑且就算花个教训。在这个年代还是需要慎言慎行,暂时不必招惹祸端。”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航天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
桌上的闹钟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困意伴随着疲惫阵阵袭来。
他脱掉外衣躺在小床上。
就在他快要闭上眼睛、意识即将滑入梦境边缘的那一刹那,白天的一个画面突然像闪电似的撕裂了他的神经。
下午被老郑押着回学校,路过行政楼一楼那个阴暗的楼梯拐角时,他随意地瞥了一眼。
似乎,他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肥胖身影。
是早就应该被停职反省的前年级主任朴国昌?!
那个劣迹斑斑的家伙此刻非但没有灰溜溜地躲在家里,反而穿着一身极其板正的崭新西装。
苏航天隐约记得,那人当时正低着头、满脸挂着谄媚的笑容,双手紧紧握着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的手。
而那个陌生男人胸前挂着的蓝色工作证吊牌上,似乎隐隐约约印着“省教育厅”几个烫金大字。
那一刻他脑子里很乱,没有时间去深思这个一闪而过的画面。
可现在仔细回想,省教育厅的人为什么会偏偏在高考前夕出现在这所市级中学,而且还单独会见了一个被停职的主任?
还没等苏航天把这根线头理清楚,累了一整天的他终于扛不住沉重的眼皮。
下一刻,他大脑彻底罢工,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只有挂在墙上的秒针,在寂静的黑夜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仿佛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场新风暴进行着最后的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