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很想伸手,把那缕碎发替她别到耳后。
他没有。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林总。”他说。
“嗯。”
“下次再有困难——”
他顿了顿。
“可以直接找我。”
她看着他。
“牧处为什么帮我?”
窗外起风了,玉兰花瓣被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飘向远处。
他看着那些花瓣,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她说:“谢谢。”
他摇了摇头。
那天他们从茶室出来,门口停着他的车。司机拉开车门,他站在门边,没有上车。
“林总。”
“嗯。”
“以后不用叫牧处。”
她看着他。
“叫牧隋。”
她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走向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她侧过脸,目光从车窗里透出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车子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司机不敢催他。
玉兰花瓣还在落。
1993年的春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等一个人回头,需要那么久。
-
1994年冬,林观潮的项目出了事故。
塔吊倒塌。
三个工人被压在废墟下。
消息传来时,牧隋正在参加一个内部会议。
秘书附耳低语几句,他脸色骤变,站起来,没有和任何人解释,径自离席。
他赶到工地时,现场已经乱成一锅粥。
她站在废墟边。
那天下着雨,很大的雨。
她没撑伞,大衣淋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工人们一铲一铲挖开碎石。
她的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血丝从指缝渗出来,被雨水冲淡。
他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她身后五米远的地方,陪她淋了三个小时的雨。
后来工人被救出来了。三个都活着。她站在原地,忽然膝盖一软,向下跪去。
他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他的手握住她的上臂,隔着湿透的大衣,能感觉到她在发抖。那颤抖从肩膀一路蔓延到指尖,像秋天最后一片悬在枝头的叶子。
她没有看他。
她看着那片废墟。
“谢谢。”她说。
他没有松手。
“不用。”他说。
他不知道她这句“谢谢”是对谁说。
对老天?对工人?对那个此刻正跪在废墟边、双手血肉模糊的男人?
他没有问。
他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离开那片狼藉。
后来他送她回家。她的车还在工地,他坚持用自己的车。
她太累了,没有力气拒绝。
车上很安静。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洇湿了真皮座椅。
他从后座拿过自己的大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
他看着她。
那一刻,他忽然想,如果这条路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
不是回她住的地方,不是去任何一个有名字、有地址、有门牌号的目的地。
只是一直开。
开到没有路的地方。
开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