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冬,北京。
牧隋第一次见到林观潮,是在京西宾馆的一个内部研讨会上。
那天的议题是“土地有偿使用制度改革与城市发展新格局”。
台下坐着的,要么是手握批地实权的官员,要么是盘踞一方的地产商,要么是出身显赫、背景通天的二代子弟。
林观潮坐在倒数第三排。
她穿一件藏青色大衣,头发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周围的人在寒暄、递名片、低声交流,她始终没有抬头。
牧隋注意到她,是因为她在提问环节站起来,向台上那位副部级官员提了一个关于“土地出让金分期支付可行性”的问题。
那个问题太具体、太专业、太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会问出口的东西。
副部级官员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位同志是……?”
“林观潮,观澜地产。”
她的声音很稳,不卑不亢。
牧隋坐在第一排,侧过头,第一次把目光落在这个名字上。
他记住了她。
不是因为她的漂亮——虽然她确实漂亮,那种疏离的、收敛的、不张扬的漂亮。也不是因为她的问题——虽然那问题确实问到了点子上。
他记住她,是因为她回答自己的身份时,说的是“观澜地产”,而不是“某某的女儿”或“某某的太太”。
一个女人,在北京,做地产。
没有前缀,没有附注,没有可以用来解释“她凭什么站在这里”的社会关系。
她站在这里,就只是因为她自己。
牧隋把她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林观潮。
-
会后有晚宴。
牧隋没去。他不喜欢那种场合。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每个人脸上都贴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像橱窗里陈列的人偶。
他从小就见惯了这些,早没了新鲜感。
他在走廊里抽烟。
走廊尽头,一个穿藏青色大衣的身影正站在窗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
他认出了她。
他走过去。
“林总。”
她抬起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
二十四岁的林观潮站在1992年冬天的窗边,窗外是京西宾馆灰白色的外墙和光秃秃的法桐枝桠。
她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有一种既专注又疏离的冷静。
“牧处。”她说。
他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知道他是谁。
他那时在计委,副处级,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职位。知道他的,要么是打过交道的部委同行,要么是特意打听过他的人。
她是哪一种?
他没有问。
他只是递给她一支烟。
她摇了摇头:“不抽,谢谢。”
他把烟收回来,低头点燃。
“林总刚才那个问题,问得很好。”
“只是问一个不懂的事。”
“不懂的事,大多数人不敢问。”
她看着他。
“牧处是想说,我胆大,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笑了。
“想说,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的烟灰缸。
“不是客气。”
她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谢谢牧处。”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帮她。
他没有解释。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走廊里抽了一支烟的工夫。准确地说是他抽,她站在旁边看。
窗外有零星的雪飘下来,是那一年北京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他后来常常想起那个晚上。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也不是因为她做的事。
只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的样子。
像一只误入深林的鸟,落在一截枯枝上,既不惊惶,也不急于飞走。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雪落下来,仿佛这一切——这陌生的林、这纷扬的雪、这站在她身边的陌生男人——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