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的话音刚落,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就涌现在路明非心头。
他没有回头。在遗迹世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轮回之后,他的身体早就学会了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他的肌肉甚至停止了本能的紧绷,依然展现出松弛。就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他只是用余光扫向直觉指向的方向。
数百米外。一栋高楼的楼顶。
极好的视力让他捕捉到了那个一闪而过的光点——望远镜镜片的反光。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苏州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窥视,也是在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那次的结果是一发从千米外射来的子弹,精准地贯穿了史德利古尔的头颅,在他第一次面对剥皮双子信徒时替他拦住了逃跑的史德利古尔。
可惜那次事件之后,他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沪上、白帝城、卡塞尔学院。一件又一件的事让他连轴转,根本没有时间去调查那发子弹的主人。
但现在,同样的窥视感再次出现。
而此刻,他恰好有一个短暂的空隙。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女孩。她白皙的面庞扬起,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眨动双眼时长长的睫毛像是两把精致的小扇子挥开细碎的光屑。这个自称绘梨衣的超级混血种,完全没有察觉到远处那双看着他们的眼睛。
“我叫路明非。”他说。
然后路明非站起身,再度发动【隐刃】的效果。
暗色的光晕从刀刃上蔓延开来,包裹住他的全身。他的身影在路灯下变得透明,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蹲着的绘梨衣终于瞪大了眼睛。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路明非消失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昏黄的路灯光晕和几只被光吸引的小飞虫。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对着空气抓了一下。
指尖穿过虚无,什么都没碰到。
她眨了眨眼睛,又抓了一下。
还是什么都没有。
绘梨衣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路明非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显出几分惊讶来。
那只蜗牛还在砖缝边缘缓慢爬行,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在周边的事。
路明非在夜色中穿行。
【隐刃】赋予他的不仅是视觉上的隐身,还有在移动速度上的加持。此刻的他像一阵风,掠过街道、穿过小巷、越过围墙,每一步都让远处那栋大楼与他的距离缩短。
数百米的距离,对他来说只需要一两秒。
他已经看到了那栋大楼的正下方——一栋二十层高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霓虹灯下像是一根巨大的万花筒。楼顶的天台上,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路明非轻松踏上外墙,九十度的墙面对他完全不起作用,他如履平地。
天台上很空旷,只有几个空调外机和一座水塔。那个人影蹲在天台的边缘,手里举着望远镜,正在朝街道的方向张望。
是个女人。
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她的姿势很稳,双脚错开,重心微微下沉——那是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
但她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路明非从空气中现身。
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隐刃】的特效被他完全收敛,只有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光。夜风从楼顶吹过,掀起他的衣角发出细微的响声。
“在找我么?”
在空旷的天台上,在这个女人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刻,这几个字吐字虽轻,在她听来却不啻于惊雷,让她的心脏骤停。
女人的身体僵了一瞬。
却也只是一瞬,然后她就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看夜景。但路明非注意到,她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耳麦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有人在另一端惊叫。
“长腿!他——他什么时候——”那个声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耳麦那头大呼小叫。
女人——酒德麻衣,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开始狠狠数落把小白兔养成哥斯拉的老板。
但在路明非的注视下,她只能看着路明非,慢慢地、缓缓地行了一个法国军礼。
酒德麻衣举起了双手。
一个标准的、毫无威胁的投降姿势。
“学弟,我们没有恶意。”酒德麻衣虽然恨不得飞到几千公里外的薯片妞身边让她闭嘴,但此刻依然努力表现出善意。
她可是知道自家老板是怎样安排小白兔的,自然也知道小白兔突然基因突变成了哥斯拉。
老板是不会错的,那只能是她们保姆组监控不力了。
这个时候她很想从薯片妞嘴里听到缓解气氛的方案,但那个女人多半只会说出类似“道歉时要露出OO不是基本常识吗”这种不知所谓的话。
只能靠自己咯,再说自己叫他学弟也没错,虽然她不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但是酒德亚纪是啊。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天台上的风更大了,吹得她的马尾在脑后飘动。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酒德麻衣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在老板手下执行任务时她见过很多种看向她的眼神——无论是青涩的小正太,还是那些对她的窈窕身姿垂涎欲滴的老男人。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她就让她有莫大的压力。
这就不是小白兔该有的眼神。而是那种在深海的大菠萝里沉睡了千年的哥斯拉。
“好吧。”酒德麻衣放下举着的双手,但动作很慢,像是在证明自己不会突然掏出一把枪来,“我知道你不相信。换我也不信。但我说的是实话——我们没有恶意。”
路明非其实已经对她背后的人是谁有些猜测,但他也摸不准那个自称路鸣泽的小男孩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苏州那晚,”路明非看着酒德麻衣,“也是你?”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
这是什么嗅觉灵敏的怪物?
“是我。”她说,“那一枪是我们老板让我打的。”
“为什么?”
“老板的命令我们只需要执行就行了。”酒德麻衣说得坦然,像是在二老板面前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内容。
路明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的脑海中快速在过往记忆中翻找,无数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快速筛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