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比起黍、麦、菽类,稻更是娇气——虫鸟侵扰、杂草爭肥,皆可令其损减。
身为遍歷人族漫长岁月的初代,这一切在他心中清晰如昨。
即便当年在“炎窟”
之中,他曾从后土大神手中接过神农氏亲传的一束嘉禾。
以神农嘉禾培育出的米,称为“珍禾”,其粒大而实,但眼前这满田金穗,竟似更胜一筹……
顺淮河滔滔之水向两岸望去,烟靄蒙蒙间生机浮动。
远处河岸立著数架木製机具,形如缓缓转动,將深处河水汲引而上,导入河畔沟渠。
玄都凝视那木构良久,心中好奇与讶异交织,最终断定:这些机具並未借用法力或神通,仅凭水流之力,便將淮河之水源源送入田间。
淮河水流不尽,这机关便能日夜不息地运转。
比起仰赖水神庇佑的旧法,它的確要可靠得多。
玄都望著河畔那些转动的轮轴,心中生出探究之意,便向田间老农请教起这器械的运作之理。
自那位手托碧玉的仙人带走玉衡真人后,九幽眾仙看向太乙真君的目光便有些不同了。
连冥府之主的语气也沉了几分,当眾斥责他行事有失偏颇,殿內空气骤然凝滯。
太乙却似早有准备。
他敛去平日从容神色,换上温顺姿態,向眾仙致歉求援,又取出灵药奇珍抚慰先前受损的天將。
这般放低身段之下,殿中暗涌渐平。
待稍息,他轻唤坐骑“鹿儿”,驾云穿东天门,直往崑崙而去。
那仙鹿本是混沌异种,腾空之时快若流光。
不过片刻,麒麟崖已在前方。
南极仙翁收骑落地,行至玉虚宫外,恰见白鹤童子匆匆而出。”且慢,”
他问道,“玉衡师侄现今如何”
童子躬身答:“回师伯,仍在南天王府中静思己过,不得出入。”
南极仙翁微微頷首。
这结果他早有预料——师尊对嫡传向来护持,此番禁闭说是惩戒,实为保全。
毕竟三尸魔气侵体之人,若再放任言语,恐酿大祸。
“还有一事。”
白鹤童子压低声音,“协天副帅自西洲归来,正与老爷说话。”
仙翁神色微动,目光落向殿门深处。
他身为阐教首徒,与那位执掌兵戈的副帅如同元始天尊左膀右臂。
自三教分立,副帅因擅动圣器被謫居灵鷲山,如今重返崑崙,想必已有定论。
“有劳通传。”
他道。
童子却笑:“老爷吩咐,师伯直入便可。”
南极仙翁整衣迈步,转眼已至正殿。
他於云床前行礼:“南极,恭祝师尊圣寿无疆。”
高处传来元始天尊低缓的话音:“南瞻部洲之事,你如何看”
果然问及此事。
仙翁心头一凛——立庙宇、传教义,这正是西方那两位圣人提出的条件。
其实西法在南洲渗透已深,其信仰传播之能確实难以阻挡。
如今他们暗布道统已敛去不少气运,若再获准公开设坛,恐怕不消多时便会遍及南瞻。
他目光微侧,看向一旁沉思的老者。
对方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倾向。
沉吟片刻,仙翁如实道:“或许,我们高估了两方妙法的威能。”
元始尊者平静开口:“外在的礼敬之式或许能惑凡俗耳目,却难动摇根基已固之人。
世间机缘向来不均,有人得天地眷顾步步登云,亦有人命途多舛坎坷不断。
若以境遇高低判人等差,实非眾生本性真貌。
真正能引眾生前路的,恰是那些根器深厚之辈——唯有此等人物,方听得懂我阐教玄音。”
北斗星君听罢俯身叩首:“这般说来,西土教门与我宗在南瞻大地或可並行不悖”
“道既不同,何谈並驰”
元始尊者话音微沉。
北斗星君心神驀然一震。
此言看似论及当下,实则暗指长远之爭——待那共敌截教退场之后,两派间真正的较量方才开始。
他当即不再犹疑,肃然行礼:“谢尊师点拨,已悟其间真意。”
“善。”
元始尊者略一頷首。
隨即又转话锋:“关於那余元,你二人作何看待”
北斗星君直言:“心思诡譎,才略惊人。”
旁侧道人沉吟片刻:“勇猛兼机变,天赋非常。”
元始尊者手持昭示天道秩序的玉圭缓缓摇动,双目半闔未答此问,却望向南极仙翁:“平日既多清閒,不妨常来崑崙山走走。”
又转向燃灯道人:“闻说西教近来频探幽冥海界,你亦可往那片幽邃水域再观其变。”
二者领会其意,执礼应道:“谨遵法旨。”
待二人离去,元始尊者抚过玉圭纹理,终是轻嘆:“可惜了,如此良材竟非我门下。”
——
南洲仙境。
浩瀚云涛如流动的雪原铺展天际,其上托起连绵殿阁,雕樑画栋隱现霞光。
四周古木参天,灵草生烟,异香縈绕不绝,自成一方世外妙境。
此时宫阁深处,主人正眉峰紧蹙,双手展著一卷画轴,时而发出低微嘆息。
一名侍女捧茶近前,柔声劝慰:“主人不必过於忧烦。
玉鼎真人虽失手,但前番杨戩大闹天宫之事,已令诸天神將顏面尽失。”
主人目光掠过画卷,语带鬱结:“何止玉鼎……真正碍事的,始终是那个余元。
早该料到,此人屡屡搅乱我布局。”
另一侍女神色转凛:“若知今日被他掣肘,当初便该果断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