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电车在轨道上行驶,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会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坐在车厢里的人,都能听见。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属于旅途的白噪音。
六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两一排。
爱音和立希坐在一起。爱音靠着窗,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昨晚拍的照片。立希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窗外,偶尔瞥一眼屏幕。
灯和素世坐在一起。灯靠着窗,看着外面快速掠过的风景。素世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在车站买的热茶,茶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乐奈和珠手诚坐在一起。乐奈靠着窗,但她的眼睛闭着,显然还没睡够。那件浴衣外面套了一件珠手诚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把她整个人裹得像一只茧。
珠手诚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车厢前方。
车厢里的乘客不多,稀稀落落坐着。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小声交谈。那些声音混在电车的哐当声里,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爱音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这张好看。”
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一点,像是在活跃气氛。
立希看了一眼。
“还行。”
“只是还行?”爱音的语气夸张起来,“立希你眼光太高了,这张构图多好啊,你看那个电线杆,正好在黄金分割线上。”
“电线杆有什么好看的?”
“电线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黄金分割线上。”
立希看着她。
“你在英国学的什么?”
“学的不是这个。”爱音笑了,“这是我自己研究的。”
她把手机转向另一边,对着灯和素世。
“灯——素世——看这边——”
灯转过头。
素世也转过头。
快门声响起。
爱音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满意地点点头。
“这张也很好,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自然。”
素世看着她。
“爱音,你拍了多少张?”
“不知道。”爱音翻着相册,“可能一两百张吧。”
“一两百张?”
“团建嘛,当然要多拍。”爱音的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回去怎么和同学炫耀?”
立希在旁边哼了一声。
“炫耀什么?”
“炫耀我有这么好的乐队队友啊。”爱音说,“还有这么好看的烟花,这么好吃的章鱼烧,这么——嗯——”
她顿了顿,目光在珠手诚身上掠过。
“这么难忘的回忆。”
那语气很轻,轻到如果不注意,会以为是随口带过的话。
但坐在她对面的素世,听见了。
坐在她旁边的立希,也听见了。
她们什么都没说。
只是继续看着窗外,继续喝着茶,继续让电车的哐当声填满那些沉默的间隙。
窗外的风景在快速变化。
城市的高楼逐渐被低矮的住宅取代,住宅又被田野取代。那些绿色的稻田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铺开的大片绿色的绸缎。偶尔有电线杆从窗前掠过,上面停着几只鸟,在阳光里变成小小的剪影。
灯看着那些田野。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和家人坐电车的记忆。想起那些模糊的、已经记不清细节的、只留下一点温暖的什么。想起后来一个人坐电车的时候,那些空荡荡的座位,那些从窗外掠过的陌生风景。
想起昨晚和素世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星星的话,关于暗物质的话,关于“你们之间有我看不见的连接”的话。
她说了。
素世也说了。
说了很多。
那些话现在还在心里,沉甸甸的,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是一种更轻的、可以被携带的、慢慢消化的什么。
素世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也在想。
想昨晚灯说的那些话。
想那句“你们之间有我看不见的东西”。
想那句“素世也在发光”。
那些话,她以前从来没有听过。
没有人这样说过她。
母亲没有。那些来来去去的人没有。只有灯,用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语气,说了出来。
素世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杯被捏得变了形,里面残留的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松开手。
深吸一口气。
窗外的风景还在继续掠过。
爱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在说某张照片的光影构图。立希偶尔回应一句,语气还是那样硬邦邦的,但那硬邦邦
乐奈还在睡。
她的脑袋靠着窗,随着电车的晃动轻轻摇摆。那件外套把她裹得很紧,只露出半边脸,那脸上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心事的、属于睡眠的安静。
珠手诚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片田野。
那片田野很开阔,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山是那种浅蓝色的,被薄雾笼罩着,像是用铅笔轻轻勾勒出来的轮廓。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昨晚乐奈拽着他袖子走进七百零三的时候,那双异色的眼瞳里只有纯粹的期待。
想起今天早上,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那种逃不过的感觉。
想起那些他答应要做的事。
抹茶巴菲,还有别的什么。
那些事,他都会做。
不是因为必须,是因为——
他愿意。
电车继续行驶。
哐当。哐当。哐当。
那声音很有规律,像是某种计时器,在计算着距离终点的路程。
爱音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快到了吧?”
“还有两站。”立希说。
“两站啊。”爱音拖长了尾音,“有点不想下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