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天下之路
公元前217年,春。
嬴政站在咸阳宫的地图前,眉头紧锁。地图上画着秦国的驰道网——以咸阳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北到九原,南到苍梧,东到碣石,西到陇西。道路如蛛网般密布,可这些路,走起来并不顺畅。
“李斯,”嬴政指着地图,“你看这里。从咸阳到邯郸,要换三次车。第一次,秦国的车,车轮距六尺;到了魏国故地,车轮距变成了五尺,车走不了,得换;到了赵国故地,车轮距又变成了七尺,又得换。一千里路,走了一个月。”
李斯苦笑:“陛下,这就是六国留下的烂摊子。各国的车轨不一样,道路宽窄也不一样。不但车要换,连马匹的套法都不一样。商人们叫苦连天,百姓们也怨声载道。”
嬴政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统一。必须统一。车轨要统一,道路要统一,连马车的规格都要统一。”
李斯躬身:“陛下英明。可这件事,比统一文字还难。文字可以慢慢学,可车轨涉及到千家万户的马车。百姓们的车,都是花了大价钱造的。让他们改,他们不愿意。”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知道。所以朕不急。慢慢来,一代人不行,两代人。可规矩要先立起来。从今天起,天下马车,车轮距一律六尺。新造的车,必须按这个规矩造;旧车,能改的改,不能改的,慢慢淘汰。”
李斯领命而去。
嬴瑶一直站在父亲身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等李斯走了,她拉了拉父亲的袖子:“父皇,瑶儿有一个办法。”
嬴政低头看她:“什么办法?”
“父皇可以下诏,凡是按新规矩造车的,减免三年赋税。百姓们为了省税,自然就愿意改了。”
嬴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瑶儿,你比李斯聪明。这个办法好。既不用强逼,又能让百姓心甘情愿地改。”
他重新把李斯叫来,按照嬴瑶的主意,重新拟了诏书。李斯听了,也连连点头:“公主真是天才。”
第二节:驰道之始
车轨统一之后,嬴政开始修驰道。
驰道,是秦国的“高速公路”。路面宽五十步,用夯土筑成,中间高两边低,便于排水。路两边种着青松,每隔三丈一棵,整整齐齐,像两排士兵。驰道上每隔三十里设一个驿站,有马、有车、有食物、有住宿,供过往的官吏和信使休息。
第一条驰道,是从咸阳到函谷关的。这条路修了整整一年,动用了十几万民夫。嬴政亲自去视察,看到那些民夫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赤着脚,皮肤晒得黝黑。他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陛下,”李斯在旁边说,“百姓们很辛苦。要不要给他们加些工钱?”
嬴政摇头:“加钱?国库里的钱,还要用来修长城、修直道、修阿房宫。能省就省。”
嬴瑶跟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些民夫,心里很不忍。她拉了拉父亲的袖子:“父皇,瑶儿有一个办法,可以不让百姓那么辛苦,还能把路修好。”
嬴政低头看她:“什么办法?”
“分段修。把驰道分成若干段,每段包给一个县。县里再包给乡,乡里再包给村。村里的人自己商量怎么修,什么时候修。这样,他们可以农闲的时候修,不耽误种地。而且,路是他们自己修的,他们会更爱惜。”
嬴政想了想,点头:“好。就按瑶儿说的办。”
新的办法实行后,百姓们果然没有那么抵触了。农闲的时候,他们扛着锄头、挑着担子,去修路。虽然辛苦,可他们知道,这路是给自己修的。路修好了,去城里卖粮、买货,就方便了。
嬴瑶有时候会跟着父亲去看修路。她看到那些百姓在路边休息,就让人给他们送水、送饼。百姓们不认识她,只知道是一个小姑娘送来的。他们接过水,咕咚咕咚地喝,喝完抹一把嘴,憨厚地笑。
“谢谢小娘子。”一个老农说。
嬴瑶笑了:“不用谢。你们辛苦了。”
嬴政站在远处,看着女儿跟百姓们说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的女儿,不像他。他高高在上,百姓怕他;他的女儿平易近人,百姓喜欢她。他忽然觉得,他的女儿,比他更适合当天下的王。
第三节:九原直道
驰道修好之后,嬴政又开始修直道。
直道是从咸阳到九原的军事要道,全长一千八百里,穿过黄土高原,越过鄂尔多斯沙漠,直达阴山脚下。这条路,是为了防御匈奴而修的。有了直道,秦国的军队可以在三天之内从咸阳赶到九原,把匈奴人挡在长城之外。
修直道比修驰道更难。要翻山越岭,要填沟挖壑,要穿过沙漠,要跨过河流。工程浩大,民夫死了很多。
嬴瑶跟着父亲去视察直道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很多新坟。坟前插着木牌,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籍贯。她数了数,短短十里路,就有上百座坟。
“父皇,”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些人,都是修路死的吗?”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是。”
嬴瑶的眼眶红了:“父皇,不能少死一些人吗?”
嬴政叹了口气:“瑶儿,朕也不想让他们死。可匈奴人年年南下抢掠,不修直道,军队来不及赶到,死的就是边关的百姓。两害相权取其轻。”
嬴瑶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说得对。可她心里很难受。那些死去的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子,也有孩子。他们再也回不了家了。
回到咸阳后,嬴瑶做了一件事。她用父亲赐给她的那支笔,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九原。信上写着:“九原的百姓们,你们辛苦了。你们的牺牲,父皇和瑶儿都记在心里。瑶儿替天下人谢谢你们。”
信送到了九原,百姓们传阅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把信贴在墙上,每天看。他们知道,皇帝没有忘记他们。公主也没有忘记他们。
第四节:嬴瑶乘车
嬴瑶十二岁那年,嬴政送了她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是专门为她定制的。车轨是标准的六尺,车轮用上好的木材制成,车身上雕刻着凤凰和祥云,车顶上铺着锦缎,车厢里铺着柔软的兽皮。拉车的马是两匹白色的骏马,鬃毛飘飘,神骏非凡。
嬴瑶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她在车厢里东摸摸、西看看,眼睛亮亮的。
“父皇,这是瑶儿的车?”
嬴政笑了:“对。这是你的车。从今天起,你想去哪里,就坐这辆车去。”
嬴瑶坐在车里,感受着车轮碾过驰道的平稳。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邯郸的时候,她和母亲坐过牛车。牛车很颠,颠得她屁股疼。母亲抱着她,说:“政儿,忍忍。到了秦国就好了。”现在,她有了自己的马车,平稳、舒适、豪华。可她永远不会忘记那辆颠簸的牛车,和母亲温暖的怀抱。
“父皇,”她轻声说,“瑶儿想去邯郸。”
嬴政愣了一下:“去邯郸干什么?”
“去看看祖母住过的地方。去看看瑶儿出生的地方。”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朕陪你去。”
第五节:邯郸旧地
马车从咸阳出发,沿着驰道一路向东。路很宽,很平,车轮碾在上面,发出均匀的声响。路两边的青松整整齐齐,像两排士兵在列队欢迎。嬴瑶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麦田、村庄、河流、山川,一一从眼前掠过。
“父皇,”她说,“这条路,真平。”
嬴政点头:“平。比朕小时候走的路,平一万倍。”
嬴瑶转过头,看着父亲:“父皇,您小时候走的路,是什么样的?”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烂。坑坑洼洼,下雨天全是泥,晴天全是灰。马车走不动,牛车也走不动。朕和你祖母,是靠两条腿走过来的。”
嬴瑶握住父亲的手:“父皇,您辛苦了。”
嬴政笑了:“不辛苦。没有那些苦,就没有今天的朕。”
马车走了五天,到了邯郸。邯郸城还在,可已经不是当年的邯郸了。城墙旧了,街道窄了,人少了。嬴政带着嬴瑶,走进了那条他住了十年的小巷子。
巷子还在,可更破了。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门楣上的漆早掉光了,木头裂了好几道缝。那间破宅子还在,可已经没人住了。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
嬴政站在宅子前,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在发抖。
嬴瑶站在他身边,轻声说:“父皇,这就是您小时候住的地方?”
嬴政点头:“对。朕在这里住了十年。从一岁到十岁。朕在这里挨过饿,挨过冻,挨过打。朕的母亲在这里洗了十年的衣裳,手冻得又红又肿,裂了好几道口子。”
嬴瑶的眼眶红了。她走过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走进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已经枯了,可还在那里。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粗,很糙,像老人的手。
“祖母,”她轻声说,“瑶儿来看您了。您住过的地方,瑶儿替您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