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心口猛地一颤,如被重锤击中,脸色阴沉得仿佛要吞噬一切,抬手厉喝。
“不必再说了!住口!”
弘皙却不肯罢休,步步紧逼:“一废时,您这位昔日千尊万贵的储君,手脚俱被上镣铐,关在狭小囚车里一路幽禁回京,那般屈辱,您难道忘了?若我们不自救、不举事,敢问阿玛,焉知旧日惨剧不会重演?”
“阿玛,您同不同意,我们都要做,因为我们不想做阶下囚,不想生死系于他人之手!退一步讲,您若成功上位,未必要对皇玛法下死手,唐高祖李渊做了十几年太上皇,不也寿终正寝?”
“甚至,您还能让嫡额娘登临凤位,留住明德妹妹,不必远嫁蒙古,不好吗?若是再遭废黜,今日是明德抚蒙,来日焉知不是你我神不知鬼不觉‘病逝’?”
“阿玛,您既不愿一辈子任人掌控,何不自己君临天下?这本就是您的储君之责!您就算不替我们想,也要替赫舍里母族想想!难道真要任由皇玛法再度废黜您,任由弟弟们骑到您头上作威作福?”
弘皙、弘晋二人“噗通”一声跪倒在胤礽脚边,死死拽着他的衣摆,痛哭哭求。
胤礽心头猛地一凝,一股强烈的不安轰然升腾,真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终究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能怎么办?
交出去,康熙饶他这个儿子,绝不代表能容得下谋逆逆子;
留下来,早晚引火上身,毓庆宫上下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陪葬。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逃不掉!
眼见太子神色松动,没了先前的决绝抗拒,弘皙忽然泪如雨下,仰头看向太子,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阿玛,您看看我!嫡额娘入毓庆宫晚且多年无子,儿子从出生起便备受瞩目,四岁起皇玛法亲自挑选七八位大儒教导,十几年来每日功课从早到晚,十几年如一日苦读,只想着能担起您和玛法的期盼!”
“结果呢?您要被再废,儿子们要落得跟大伯一样圈禁终身、贬为庶人的下场。这样的命,儿子不认!阿玛,您也是这么一步步走来的,几十年来被皇玛法牢牢掌控,苦苦挣扎几十年,难道就只为被废?”
“阿玛,咱们明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子皇孙,凭什么要低头,凭什么不能争!”
弘晋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双目寒光涌动,狠厉决绝:“即便前路莫测,注定一败,儿子也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从高高在上的太子之子,跌落成人人可踩、不受待见的落魄皇孙。
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退,必定是生死不由己、任人宰割!
行尸走肉一般苟且偷生,他不甘,也不愿!
胤礽一脸苦涩苦笑,不愧是他的儿子,这股狠劲、这股不甘,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想到朝堂之上暗波汹涌,想到康熙那句“朕有苦衷”,想到底下那群虎视眈眈、野心勃勃的弟弟……
太子心头骤然一凛,再由着这两个孩子胡乱折腾,毓庆宫必定彻底倾覆。
但身为储君、身为阿玛、身为赫舍里的外孙,他又能退到哪里去?
胤礽嘴唇发白,手悬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终是无力地落在弘皙肩头,一声长叹,悲凉又决绝:“你们回京吧,一切……一切都由我接手。因我而起,自要由我终结。”
常泰、常德,是他的亲舅舅;弘皙、弘晋,是他的亲儿子。
赫舍里一族的荣辱,早已与他死死绑在一起,这条路,他逃不过,只能破罐子破摔,破釜沉舟。
他这条命是皇额娘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叔姥爷索额图更是拿满门性命替他铺路,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赫舍里氏被除族、满门抄斩。
弘皙、弘晋心头微微一沉,凝视着太子黑沉晦涩、难辨喜怒的眼睛,跪地涩声,带着无尽遗憾。
“阿玛,您若早这般,早这般有魄力……何至于有今日废立!何至于受圈禁之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