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白,启明星悬在天际,胤礽立在城门口,目光死死锁着弘皙、弘晋远去的身影。
风卷晨露打在衣袍上,单薄的身形在薄雾中显得格外孤峭。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太子才缓缓敛了目光,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褪去,只剩摄人心魄的冷厉,喉间溢出低哑的呢喃,“回京城去——自今日起,无论胜败,你我父子情分,一刀两断。”
父与子,从来都是纠缠不清的羁绊。
他是弘皙、弘晋的父,也是康熙的子。
一边是逼他破釜沉舟的亲儿,一边是猜他防他的亲父。
左右皆是裹挟,容不得他半分退缩。
转身,胤礽踱步至桃园书屋后院。
一夜风雨,满地落英狼藉,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蔫蔫地铺在青石路上。
孤寂的太子怔怔地立在花影中,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过往,那个挡在他跟前的索额图。
那是功过参半、将他护了一辈子的叔姥爷。
索额图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贪权,但对他这个外孙,却是实打实的真心。
八分护持,两分算计,到死都在为他铺路。
胤礽至今记得,索额图临终前,他乔装潜入天牢见的最后一面:
老人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枯瘦的手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牵挂与急切,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殿下……老臣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想再看你一眼……”
“我的殿下,老臣走后,你一定要防着底下的兄弟……该压就得压,你是嫡子,你不争,就会被他们生吞活剥!他们个个虎视眈眈盯着东宫,半点不能大意啊……”
“皇、皇上一年比一年老,疑心也一年比一年重,你万不可跟他硬顶……”
“记住,你们的父子情,是其他阿哥比不了的,可这份情,也最禁不起消耗……”
“叔姥爷看不到你安稳的那一日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活着……”
索额图是真的疼他,或许也把他当作赫舍里一族崛起的筹码,或许曾想借着他权倾朝野,可到了临死那一刻,所求的,不过是他能平安顺遂。
再看看龙椅上的那位父亲——
幼年时,他是父皇捧在手心的嫡子,无微不至;
少年时,他才学出众,父皇寄予厚望,百官称赞;
待他日渐长成,父皇的目光里,便多了提防与猜忌。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高高在上的帝王,开始因自己的儿子日渐成熟而辗转难眠?生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忌惮,容不得半点觊觎皇权的苗头?
父怕子取而代之,连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都不信;子为自保、为壮大,只能大肆笼络臣下,却又被父猜忌势大。
皇阿玛总说他结党营私,可若不这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把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皇阿玛可曾真正站在他的立场上想过?这些年,他活得如履薄冰,连多说一句话、多交一个朋友都不敢。
生怕哪一步踏错,就引来了父皇的猜忌。
他连一个知己都没有,满心委屈,也只有老四会偶尔劝他几句……
在皇阿玛的眼里,从来只有皇位,只有皇权,哪里有半分纯粹的父子情?
被皇阿玛冠上“天下第一大罪”、抄家灭族的叔姥爷,即便权欲熏心半生,临死前,念的还是他的平安。
胤礽神色恍惚,抬手捻起一片沾露的花瓣,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