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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2 / 2)

北镇抚司衙门。

秋雨像一层化不开的白毛汗,把整个应天府死死罩着。

泥水里忽然震起了一片密集的涟漪。不是雨点砸的,是马蹄踏出来的。从长街的尽头,黑压压的红甲骑兵像一道决堤的铁流,封堵了衙门前后的所有出口。没有火把,没有喊话声,只有三千匹战马打响鼻的粗重喘息,以及弓弩上弦时发出的让人牙酸的机簧扣锁声。

值房内。

蒋瓛没有点灯。他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棉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绣春刀。刀刃上没有血,但闻着总有一股除不掉的腥味。

“砰!”值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个锦衣卫百户连滚带爬地扑进来,浑身湿透,脸色比死人还白:“大、大人!京营的人把咱们围了!带队的是提督大人,街口连床子弩都架上了!说是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蒋瓛的手顿了一下。棉布在刀刃上停住。

“慌什么。”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咱们这身飞鱼服,穿上的第一天就该知道是怎么个收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没有叫人掌灯,凭着记忆摸出一张空白的丝帛。

“大人,咱们拼了吧!咱们手里还有诏狱,京营不敢硬打!”百户咬着牙,手按在刀柄上。

“拼?”蒋瓛忽然笑了,笑声像是粗糙的砂纸在磨,“拿什么拼?这天下是朱家的,要你去死的那个人,名字叫朱元璋。你以为外头那些京营的兵是在围我?他们是在围一条不再咬人的狗。”

他从腰间拔出贴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刀。

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桌面上,滴在丝帛上。

蒋瓛右手的食指蘸着掌心滚烫的血,在那张丝帛上写下了龙飞凤舞的十几行字。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

他太了解朱元璋了。老头子调京营来围,却不直接冲进来抓,就是要活捉他,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要让他在这世上最残酷的刑具上吐出那具焦尸的真相。

但他蒋瓛偏不给老头子这个机会。

“想拿我撒气?门都没有。”蒋瓛把那张写满血字的丝帛折了三折,塞进一只小巧的竹筒里,用火漆死死封住。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抖若筛糠的百户。

“赵老五,你十四岁跟着我,十二年了。今天,给你个活命的差事。”

蒋瓛把竹筒扔在他怀里。

“从诏狱地下三层的暗水沟潜出去,那条沟直通秦淮河。出去之后,隐姓埋名,别回京城。但这竹筒——你想办法托人,扔进通政司的登闻鼓院。或者想办法递给王景弘。只要这东西到了御案上,你就能活。我蒋瓛这条命,算是替你买路了。”

赵老五死死攥着竹筒,眼眶通红:“大人!这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东西。”蒋瓛转过身,将绣春刀挂回腰间,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衣领。“告诉老头子,太子未死,南下满剌加,秦王府张良全盘知情。我蒋瓛就算下地狱,也要拉着这帮算计我的人一起走!”

“走!”蒋瓛厉喝一声。

赵老五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冲进了黑暗的风雨里。

蒋瓛推开值房的门,大步向衙门正门走去。

门外,一排排上好弦的强弩对准了他所在的位置。为首的京营提督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冷漠地看着他:“蒋大人,陛下有旨,让你束手就擒。留个全尸吧。”

“全尸?”蒋瓛大笑起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子里,“回去告诉陛下,我蒋瓛干了二十年锦衣卫,手里过的人命比他吃过的盐还多。我的命,只能我自己拿!”

呛啷!

绣春刀出鞘,带起一道冷艳的白芒。

没有冲锋,没有格挡。蒋瓛反手一刀,冰冷的刀锋狠狠切开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北镇抚司门前那块历经沧桑的石阶。这位让大明朝野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就这样像一条破麻袋一样,直挺挺地倒在了泥水里,双眼死死圆睁着,盯着那灰蒙蒙的天空。

……

同一时刻,茫茫东海。

连绵的海雾被庞大的船体硬生生劈开。十四艘如钢铁城池般的战船,正借着强劲的北风,向着日本本土的方向全速推进。

旗舰“定远号”的甲板上,朱棡迎风而立。天子剑挂在腰间,宽大的箭袖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殿下,前方三十里,就是博多港。”常清韵拿着千里镜,眉头微微蹙起,“博多是足利幕府和各大海商的贸易枢纽。我们刚刚在石见银山炸了水闸,如果不带大军攻港,恐怕他们不会乖乖就范。”

“攻港?”朱棡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清韵,你太看得起那帮日本的大名和海商了。他们眼里只有一样东西——银子。”

朱棡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看着底舱的方向。

“我们在博多暗中扶持的火药工坊,这几个月来没日没夜地运转。那些幕府官员收了我的买路钱,只当没看见。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博多不仅仅有我的工坊,更藏着我那位好大哥、大明前太子的‘钱袋子’。”

常清韵的心脏猛地一跳:“殿下是说……太子能在海外折腾出这么大动静,甚至买通琉球守军,靠的就是博多的海商联盟?”

“不然呢?他一个被禁足了三年的太子,难道靠嘴巴凭空变出粮食、火炮和船只?”朱棡的眼神变得锐利而阴寒,“东宫这十年,暗中走私丝绸瓷器,全是从丰源记那样的民间商号转手,最后在博多港洗成现银。这帮海商,既是大明的蚂蟥,也是大哥的血脉。”

常清韵恍然大悟,脊背上窜起一阵寒意:“所以……大哥把石见银山封死,就是想让我们在那里像傻子一样挖上一个月石头。等我们耗尽了粮草往回撤的时候,他早就在满剌加用博多商人的银子,把整个南洋的咽喉拿捏在手里了!”

“算盘打得是很响。”朱棡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击,“可惜,老子不按他的规矩下棋。他不给我银子,我就来掀他的钱庄。”

“传令下去!”

朱棡的声音瞬间拔高,夹杂在海风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全舰队满帆突进!不许减速,直接压进博多港口!”

“左舷三十门红夷大炮,全部推上甲板!弹药上膛!”

“定远号抵港后,鸣炮三声示警!给博多港那些海商头目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之内,凡是叫得上号的商会当家,不管他是大明人还是日本人,全都给本王爬着滚到码头来!”

常清韵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不来呢?”

朱棡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猩红,那是属于皇家的、毫无道理可讲的煞气:“少来一个人,我就往城里轰十炮。直到把整个博多港炸成白地为止!”

一个时辰后。

博多港的宁静被三声震碎天际的炮火声彻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