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灰蒙蒙的天空下着连绵的秋雨。整个应天府被漫无边际的白色淹没了。
丧钟响了二十七下。
朱标的丧礼没有按太子的规制,而是以“晋王”之礼发引。这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封号,但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午门外那二十七颗人头,用血定下了规矩。
乾清宫,不,现在是晋王灵堂的偏殿。
香烛的白烟在殿内缭绕,纸钱烧焦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一口金丝楠木的三重漆棺停在殿中央,棺盖还没有完全钉死,留着最后封钉的一丝缝隙。
百官都在殿外冒雨跪着。
马皇后没有来。
偌大的殿内,只有朱元璋一个人。
他穿了一身不带任何纹饰的粗麻白衣,连腰带都是用麻绳随便系了一道。没有天子的威严,只有一个失去了长子的老头子,佝偻着背,靠在棺材边上。
这是最后一次看“儿子”了。
朱元璋慢慢伸出干枯的手,把棺盖往旁边推开了半尺。
棺材里垫着厚厚的黄缎,中间躺着那具蜷缩的焦尸。尸体表面已经处理过,但由于烧得太透,依然保留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碳化模样。
老头子的手伸了进去。
他没有哭。从文华殿起火那一刻起,朱元璋就没流过一滴眼泪。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焦尸的头部,顺着碳化的胸骨,一点一点往下摸。就像三十年前,在濠州的破庙里,马皇后抱着刚出生的朱标,他用粗糙的大手摸着儿子温热的脚丫一样。
手停在了焦尸的脚踝处。
朱元璋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的手指搓了搓沾在骨缝里的灰烬,感受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不连贯的松动。
那是一截胫骨和脚踝骨连接的地方。
正常人在火场中被烧死,即使肌肉收缩、筋脉断裂,骨骼之间的灰烬连接也是自然过渡的。
但这具尸体的脚踝,明显有被人为掰动过之后,又重新用灰掩盖的痕迹。
“碰过……”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极其低微,“有人碰过他。”
老头子眼中那种空洞的死寂,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残忍到了极点的厉光所代替。
东宫被封锁到现在,能进去碰尸体的,只有文华殿起火当晚第一个冲进去的人,而且是负责在废墟外围拉起警戒线的人。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如果蒋瓛碰过尸体,那说明蒋瓛验过尸。
如果验过尸,他就一定知道——这具因为骨架问题根本瞒不过行家眼睛的焦尸,不是朱标!
蒋瓛知道了,却什么都没说。
他瞒报了。他在欺君。
朱元璋的手从棺材里抽了出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然后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得像个在黑暗中噬人的恶鬼。
“好……好!满朝文武,连咱养在身边的狗,都开始蒙咱的眼了!”
朱元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每一根手指,然后“砰”的一声,单手将沉重的金丝楠木棺盖猛地推合上。
这一声巨响,让跪在殿外的百官同时抖了一下。
大殿门被猛地拉开。
朱元璋站在门槛上,冷眼看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
“王景弘。”
一直跪在最前面、这两天几乎被吓掉半条命的王景弘连滚带爬地上了台阶,磕头如捣蒜:“奴婢在!陛下吩咐!”
朱元璋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站在外围、腰悬春刀的蒋瓛身上。
“传密旨给京营大营。”朱元璋的声音轻得只有王景弘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雨腥风的味道,“调三千锐骑,把蒋瓛的府邸、北镇抚司衙门,给咱围死!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王景弘吓得一缩脖子,差点瘫在地上:“陛下,这……这是要……”
“拿他!”朱元璋低头看着王景弘,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人味,“让他自己选个死法。咱要听听,他那张狗嘴里,还藏着多少咱不知道的秘密。”
……
此时,长街的另一段。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天德巷的南口。
车帘掀开,张良从车上走了下来。
细雨打湿了他的青布长衫,但他连伞都没撑,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清风堂铺子门前那张已经被撕成两半的封条。
“先生!”和珅打着一把油纸伞,踩着水洼跑了过来,胖脸上满是惊喜,压低了嗓音,“您终于出来了!电报机属下已经检查过,完好无损。”
张良接过他手里的伞,淡淡地问:“刚才街上为什么有大队骑兵经过?”
“听说是往北镇抚司方向去的。带队的是京营提督。”和珅咽了口唾沫。
张良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厉的弧度。
“看来,蒋大人没挺过今天。”他把伞遮过头顶,迈步走进了那间黑漆漆的茶铺,“关门。立刻发报给秦王殿下。京城的水,终于烧开了。”
随着电报声滴滴答答地在暗室里响起,这盘牵扯大明南北海域的死局,正式进入了最疯狂的绞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