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仵作听懂了这个问题的深意。差多少——不是问身高差多少,是问跟太子差多少。
“大人,这具尸体从骨架判断,是个男性,年纪三十到四十之间。体型偏瘦。跟太子殿下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蒋瓛闭上了眼。
三十到四十。偏瘦。五尺五。
这他娘的绝对不是朱标。
东宫里半个月内能搞到一具这样体型的尸体并不难——太子虽然禁足了,但东宫的厨房、柴房、杂役房里有的是下人。失踪一个不起眼的太监或者杂役,谁会注意?
蒋瓛的手指在飞鱼服的袖口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报不报?
报了——他蒋瓛亲口告诉朱元璋:你儿子没死,他拿一具尸体骗了你,骗了天下。老头子本来就碎了的心,会炸成粉。
不报——太子活着,在暗处。蒋瓛知道真相却不说,等于欺君。什么时候被翻出来,九族消消乐。
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渊。
“大人……”旁边年轻的仵作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要不要把殿下——”
“把嘴闭上。”蒋瓛低声打断他。
他转身走向后墙的豁口。
“东西复原,灰烬盖好。你们两个今晚没来过这里。”
“大人,这件事——”
“没有这件事。”蒋瓛钻出豁口,语气冷得像铁,“你们今晚在值房里喝了一夜的茶。”
两个仵作面面相觑,没敢再问。
蒋瓛顺着东宫的后墙根快步走了一段。走到岔路口,他的脚步停了。
左边是回北镇抚司的路。右边——是去诏狱的路。
他站了五息。
向右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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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地下三层。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张良正坐在桌前写字。
第一页已经写了大半——全是洪武十五年到二十年间朱标在沿海布设暗桩的细节。
蒋瓛走进来。
张良抬头看了他一眼,笔没停。
“蒋大人来得比在下预想的快了半个时辰。”
蒋瓛没有接话。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张良。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一尺。
“不是太子。”
三个字。
张良的笔停了。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团。
“身高差了至少两寸,没有玉扳指残留,脚上穿的是粗麻布条,不是宫鞋。”蒋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张先生,你他娘的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张良把笔搁在砚台上。
“猜到了。”
蒋瓛的拳头砸在桌面上。纸笔跳了一下。
“你猜到了,你在牢里坐得倒安稳?”
“坐不安稳。”张良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侥幸,只有一种让蒋瓛不寒而栗的冷静,“但在下现在更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蒋大人打算怎么报?”
蒋瓛的呼吸停了一拍。
张良把写了半页的纸推到一边,露出底下的空白宣纸。手指点在白纸上。
“直接报——陛下的最后一根弦会断。不报——蒋大人的脑袋保不了三个月。”张良的手指在纸上慢慢划了一条线,“但还有第三条路。”
蒋瓛盯着他。
“蒋大人不报尸体的事。”张良的声音轻到了极限,“蒋大人报另一件事——皇长孙身边那个失踪的小太监。”
蒋瓛的瞳孔猛地一缩。
“陛下不想知道焦尸是不是太子。但陛下一定想知道——允炆在哪。”
诏狱的铁门合上之后,蒋瓛在甬道里站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张良最后那句话:陛下不想知道焦尸是不是太子,但陛下一定想知道允炆在哪。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鱼钩,咽下去拔不出来。
蒋瓛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袖口里那只冰凉的手。
走吧。
天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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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寅时三刻。
蒋瓛第二次踏进殿门的时候,殿里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凝成了一摊一摊的白蜡块,铺在御案边缘,像冻住了的眼泪。
朱元璋换了个姿势。不是坐着,也不是站着。他蹲在炕脚已经不发紫了——发白。冻得没知觉了。
那把屠刀横在他膝盖上,刀刃朝内。
蒋瓛跪下去。
“陛下。”
朱元璋的眼皮没动。
“臣有一事要禀。”
“说。”声音像被砂纸打过的木头,没有一丝水分。
“东宫起火之前一个时辰,皇长孙身边的贴身小太监刘顺,从东宫后门出去,报的名目是给皇长孙外出取药。”
蒋瓛顿了一拍。
“出宫之后,此人再没回来。人不见了。”
殿内安静了三息。
朱元璋的眼皮掀起来了。不是猛的,是一点一点地、像生锈的铁闸门被人慢慢摇起来。
“允炆呢?”
蒋瓛的喉结滚了一下。
“皇长孙殿下——臣的人清点东宫寝殿时,发现长孙殿下的床铺是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的书还翻开着。人不在。”
殿里的温度骤降了五度。
不是真的降了。是朱元璋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光,是刀锋反射月光时的那种冷白。
“什么时候发现的?”
“臣的人到东宫封锁现场时清点的。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文华殿的火上,没有人第一时间查寝殿。等发现长孙殿下不在——已经过了至少两个时辰。”
朱元璋的手指在屠刀的木柄上慢慢攥紧了。
蒋瓛跪着没动,但他的眼角余光在观察朱元璋的表情。
他准备好了很多种反应——暴怒、恸哭、砸东西、杀人。
但朱元璋的反应不在这些里面。
老头子慢慢地、慢慢地,从炕脚下站了起来。赤脚踩在金砖上,没有声音。他走到御案后面,把三根快烧到底的蜡烛拨了拨,让焰苗重新立直。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很轻。
轻得蒋瓛差点没听清。
“标儿的棺材备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