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大人。”张良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文华殿起火之前半个时辰,东宫有没有人离开过?”
蒋瓛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想说“不知道”。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东宫夜间的进出记录,他的人查过了。
“有一个人离开了。”蒋瓛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硬挖出来的,“起火前一个时辰,东宫后门的值守太监记了一笔——皇长孙身边的小太监出宫取药。说是长孙殿下肚子疼。”
张良闭上了眼。
皇长孙。
又是朱允炆。
“那个小太监回来了吗?”
“没有。”蒋瓛的拳头攥得指节嘎巴响,“出了宫门之后就没回来。人不见了。”
张良把桌上的毛笔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墨。
“蒋大人,这件事你得在天亮之前查清楚——不是为了殿下,也不是为了在下。”
他把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一个字都没落。
“是为了你自己。”
蒋瓛死死盯着他。
“焦尸如果不是太子,那太子现在活着。活着的太子在暗处,你我都在明处。”张良抬起头,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冷得像深冬的井水,“更要命的是——陛下不让验尸。”
蒋瓛的背脊一阵发凉。
“陛下为什么不让验?”张良的声音降到了气音的边缘,“蒋大人,你仔细想——是陛下不忍心看儿子的焦尸,还是……陛下已经猜到了这具尸体可能不对,但他不想知道答案?”
石室里只剩下油灯芯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蒋瓛转身,拉开铁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甬道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乱,一步比一步快,最终变成了近乎小跑的节奏。
张良坐在桌前,笔悬着,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
那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大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隔壁犯人的呻吟声也停了。
整个诏狱安静得像是在等某个东西从地底下爬出来。
蒋瓛从诏狱出来的时候,靴底带走了甬道里的一摊积水。
冷。
不是天冷。是从脊椎骨里往外渗的冷。
他走到北镇抚司的值房,关了门,把飞鱼服的领口扯松了两指宽。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
张良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殿顶先塌的位置不在正中央。
偏东。暗门。
有人从那扇暗门出去了。
蒋瓛把双手撑在桌面上,闭着眼,牙关咬得太紧,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干了二十年锦衣卫。从百户做到指挥使,手底下过了几千条命。人是怎么死的、怎么烧的、烧成什么样——他比仵作还清楚。
文华殿那具焦尸,他只看了一眼。
一眼。
十步远。
当时烟还没散尽,殿顶塌下来的椽木横七竖八地压着,灰烬里有零星的暗红炭火。焦尸蜷缩在正中央,四肢蜷曲——这是人被烧死后的典型姿态,筋膜收缩,叫“拳击手体位”。
没什么不对。
但——
蒋瓛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焦尸的脚。
烧过的尸体会缩,这没错。但脚上——他记得焦尸的脚上好像还有布的残留。不是鞋,是缠在脚踝上的布条。
朱标在东宫穿的是什么鞋?
皮底缎面的宫鞋。太子的宫鞋是专门的针工局做的,鞋底用的是熟牛皮,烧不干净。哪怕人烧成了炭,脚底下应该能找到皮底的残骸。
可他看到的是布条。
粗布。像是裹脚布——不,像是囚犯或者下等差役绑腿用的粗麻布条。
蒋瓛的手在桌面上猛地攥紧,指甲刮过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来人。”
值房门外应了一声。
“去文华殿。”蒋瓛从墙上摘下飞鱼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叫两个最老的仵作,带全套家伙。不许打灯笼,不许惊动任何人。走后墙。”
“可是……大人,陛下说过不许碰——”
“我知道。”蒋瓛拉开门,脸上的表情让门口的小旗官退了半步,“所以你最好把嘴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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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文华殿的废墟被封了。
四周拉着三道麻绳,每隔十步一个锦衣卫,里外两层。但蒋瓛是指挥使——他设的局,他自然知道哪里有缝。
后墙。东北角。有一段墙根因为火烧过之后地基松动,砖缝裂开了手掌宽的豁口。人侧着身子能挤进去。
两个老仵作跟在蒋瓛身后,弓着腰从豁口钻进了废墟里。
没有灯。只有月光。
今晚的月亮不大,被薄云遮了大半,洒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刚好照出废墟的轮廓。
烧塌了的梁柱堆在地上,像一堆巨兽的肋骨。灰烬已经凉透了,踩上去沙沙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焦臭——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是别的东西。
蒋瓛走到正中央。
焦尸还在。没人动过。蜷缩在灰烬里,像一截被碳化的枯木。
“验。”蒋瓛蹲下来,声音压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从脚开始。”
年纪大的仵作姓吴,干了三十年,手里的活比蒋瓛杀过的人还多。他戴上手套——猪皮做的,防烫——伸手拨开了焦尸脚踝处的灰烬。
蒋瓛盯着。
吴仵作的手指在焦尸的脚部停了三息。他抬起头,看了蒋瓛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蒋瓛全懂了。
“说。”
“脚踝有粗麻布残留,不是宫鞋。”吴仵作的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而且……大人,这具尸体的胫骨——短了。”
“短多少?”
“至少两寸。”吴仵作的手沿着小腿的碳化骨骼摸了一遍,“太子殿下身高臣见过,上朝时站在百官之前,至少五尺八。这具尸体就算把烧缩的部分算回去,撑死五尺五。”
蒋瓛的牙关咬得几乎要碎。
“手呢?左手。”
吴仵作小心翼翼地把焦尸蜷曲的左手扳开了一点。碳化的手指像枯枝一样脆,稍一用力就会断。
“拇指上没有任何硬物残留。”吴仵作摇头,“白玉扳指烧不干净。就算碎了,玉渣子会嵌在骨缝里。这根拇指——干干净净。”
蒋瓛慢慢站起身。
月光从塌了半边的殿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没了。
不是冷,不是怒。是一张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脸。
“差多少?”蒋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