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琳和陆玲珑神色一凛。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但也绝不熟悉。在家族长辈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在那些尘封的、讳莫如深的往事碎片里,这个名字仿佛一个不祥的烙印,与陆家的一段惨痛历史紧密相连。但具体细节,祖父从未详谈,家族记载也语焉不详。
“李慕玄……”陆琳低声重复了一遍,看向祖父,“爷爷,您以前提起过,此人……与太爷爷的去世有关?”
陆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决绝:“不是有关。你太爷爷陆宣,我父亲,当年便是因他而死!死于背叛,死于阴谋,死于对‘八奇技’的贪婪!”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随即又强行压下,但那股压抑了数十年的悲愤,依旧让精舍内的空气为之一寒。
“甲申年间,天下大乱,异人界更是风起云涌。我陆家虽非执牛耳者,但也算一方豪强。你们太爷爷陆宣,为人豪侠仗义,交友广阔,其中便包括这个李慕玄。”陆瑾的语气充满讽刺与痛悔,“此人当时名声不显,但修为见识皆属不凡,尤擅奇门阵法、机关傀儡之术,自称是墨家与阴阳家旁支传人。他与你太爷爷相交莫逆,曾多次受陆家恩惠,更在危难时得你太爷爷舍命相救!”
“然而,此人狼子野心,包藏祸心!”陆瑾的手猛地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木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嘎吱声,“甲申之乱后期,局势诡谲,关于‘八奇技’的传闻甚嚣尘上。李慕玄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或者说,他早已处心积虑,认为我陆家藏有与某门‘八奇技’相关的关键线索或物品。他假意与你太爷爷合作,探寻一处可能与‘八奇技’源头有关的古遗迹,实则暗中勾结外敌,布下绝杀之局!”
陆瑾的声音颤抖起来,老眼微微发红:“那处遗迹凶险万分,机关重重,更有不明势力的异人埋伏。你太爷爷对他毫无防备,全力破阵御敌,却被他从背后偷袭,重伤垂死!李慕玄夺走了你太爷爷身上携带的一件重要信物——那是我陆家祖传的、可能与某个古老约定有关的‘青铜鬼面’!随后,他引爆了预设的阵法核心,想要将你太爷爷和所有知情人埋葬在遗迹之中!”
“幸得天不绝我陆家,”陆瑾深吸一口气,平复翻涌的气血,“你太爷爷修为精深,在最后关头以秘法护住一丝生机,被随后赶去的陆家子弟拼死救出,但……伤势过重,回天乏术。临去前,他只留下断续的几句话,指明凶手是李慕玄,并说那‘青铜鬼面’关乎甚大,绝不可落入奸人之手,尤其是……不能与海外某些势力结合。”
“李慕玄得手后,便如同人间蒸发,再无音讯。陆家倾尽全力追查多年,也只隐约探知,他可能通过某些隐秘渠道,远遁海外,最终……疑似去了那个地方。”陆瑾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向茫茫大海的深处。
“纳森岛?”陆琳沉声接口,他心思敏捷,已然将祖父今日异常凝重的态度、这本尘封的笔记、李慕玄的名字,与近期异人界暗流中最大的变数——纳森岛来客——联系了起来。
“不错。”陆瑾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旧笔记本推向陆琳和陆玲珑,“你们自己看这一页。这是你们太爷爷重伤时,断续口述,由当时在场的一位族老记录下来的。里面提到了李慕玄最后逃离时,使用的某种身法与催动的傀儡机关,带有极鲜明的、与后来我们搜集到的、关于纳森岛‘神民’某些技艺特征相似的痕迹。更重要的是,他夺走的‘青铜鬼面’,其上的古老纹饰,经族中宿老多年考证,可能与纳森岛传说中的‘树’之祭祀,存在某种遥远的、仪式性的关联!”
陆琳和陆玲珑连忙凑上前,仔细阅读那一页泛黄纸片上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上面果然详细描述了李慕玄最后使用的诡异身法(如鬼魅闪烁,留下淡淡青木虚影),以及他操控的几个非金非木、行动间有绿色藤蔓纹路闪烁的傀儡。笔记的边角,还有后来陆瑾或其他人用不同笔迹添加的注释,指向一些关于纳森岛“木行秘术”与“灵傀”的零星传闻。关于“青铜鬼面”与“树之祭祀”的关联推测,则写在另一张夹页中,字迹更晚,推断也更为谨慎,但逻辑链条清晰。
“所以,爷爷您断定,李慕玄当年背叛太爷爷,夺走鬼面后,很可能真的逃去了纳森岛,并且在那里隐姓埋名,甚至可能融入了纳森岛的体系?”陆玲珑看完,抬起头,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她对那个素未谋面、却害死太爷爷的叛徒,瞬间充满了憎恶。
“十有八九。”陆瑾沉声道,“数十年来,我从未放弃追查。李慕玄此人惊才绝艳,又心机深沉,手段诡谲,他若想隐藏,寻常方法根本找不到。唯有纳森岛那种与世隔绝、规则迥异之地,才能完美掩盖他的踪迹。而且,他夺走‘青铜鬼面’,此物非同小可,若其真与纳森岛的‘树’有关,那他带着此物投奔纳森岛,或许正是投其所好,甚至可能以此作为晋身之阶,在纳森岛获得了不低的地位。”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近日,纳森岛突然有‘王’的继承者来到中国,行动诡秘,目的不明。这绝非偶然。无论他们是为何而来,这都意味着,纳森岛封闭的大门,出现了一丝缝隙。或许,也是我们陆家等了数十年的、追寻李慕玄下落、讨还血债、追回家传重宝的机会!”
陆琳已然明白了祖父的意思,他坐直身体,语气郑重:“爷爷,您是想让我们……去纳森岛?”
“是,也不是。”陆瑾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孙辈,“纳森岛非等闲之地,其内部规则诡异,排斥外人,强闯是找死。即便现在有纳森王的人出来,也不代表岛对外开放。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既然他们的人能出来,就说明一定有办法‘进去’,或者,至少能接触到与‘进去’相关的信息和渠道。那位纳森王伊莲娜,现在就在中国,行踪虽飘忽,但并非无迹可寻。更重要的是,她公开接触了公司,接触了张楚岚。”
陆琳心思电转:“爷爷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通过公司,或者……张楚岚,设法与这位纳森王建立联系,从而探寻前往纳森岛的可能,并打听李慕玄的消息?”
“与公司合作需谨慎,赵方旭那老狐狸心思深沉,纳森岛之事牵扯太大,他未必愿意让陆家掺和进去,更不会轻易透露纳森王的信息。”陆瑾摇了摇头,“但张楚岚……此子身份特殊,是漩涡中心的人物,又与纳森王有过直接接触。他年轻,心思活络,且似乎对甲申往事、八奇技秘密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或许……可以作为突破口。”
“您想让我们去接触张楚岚?”陆玲珑眼睛一亮,她对张楚岚这个近年来在异人界搅动风云的同龄人颇有些好奇,罗天大醮时也曾见过,觉得此人滑不溜手,很有意思。
“是接触,也是合作,更是……利用与警惕并存。”陆瑾语重心长,“琳儿,玲珑,此事风险极大。纳森岛神秘莫测,李慕玄更是阴险狡诈,实力不明。张楚岚此人背景复杂,背后的冯宝宝更是谜团重重,与他们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但,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陆琳和陆玲珑面前,苍老但依旧有力的双手分别按住孙子和孙女的肩膀,目光灼灼:“你们太爷爷的血债,陆家传承重宝的下落,还有那可能关乎更大秘密的‘青铜鬼面’……这一切,都系于李慕玄一身。我老了,有些债,有些事,需要你们年轻一辈去扛起来,去弄清楚。”
“爷爷……”陆琳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家族的仇恨、传承的责任,以及对真相的渴求。
“我知道这很危险,甚至可能是九死一生。”陆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无比坚定,“但你们是我陆瑾的孙子孙女,是陆家的未来。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事,必须做。我会调动陆家一切能调动的资源,为你们提供支持。我的一些老关系,或许也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忙。但最终,路要靠你们自己走。”
陆玲珑挺起胸膛,英气勃勃:“爷爷,您放心吧!太爷爷的仇,我们记着呢!那个李慕玄,还有我们陆家的东西,我们一定想办法找出来!管他什么纳森岛不纳森岛,既然有缝,咱们就钻进去看看!”
陆琳则要沉稳得多,他思忖片刻,问道:“爷爷,关于与张楚岚接触的方式,以及后续可能前往纳森岛的途径,您是否有具体的安排或建议?另外,关于纳森岛内部的情况,我们知之甚少,是否需要先行搜集更多情报?”
陆瑾满意地点点头,陆琳的沉稳周全正是他放心的原因之一。“具体如何接触张楚岚,需要见机行事。此人机敏过人,直接提及李慕玄和纳森岛目的性太强,容易引起他的警惕和反弹。或许可以从交换情报、探寻甲申往事的角度切入,慢慢建立联系。华北那边,徐三徐四与张楚岚关系密切,你们可以借故去华北走动,制造‘偶遇’机会。”
“至于纳森岛的情报……”陆瑾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同样古旧的牛皮纸袋,“这是我这些年来,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的所有关于纳森岛的碎片信息,包括一些古老游记的摘抄、与纳森岛流亡者(极少)接触的记录、以及对‘树’、‘金枝’、‘神民’、‘王选’等概念的粗浅分析。虽然零散,但聊胜于无。你们路上仔细研读。记住,纳森岛的规则与我们截然不同,不要以常理度之。最重要的是,如果真有机会踏上纳森岛,一切以保全自身、查明真相为先,切忌冲动行事,报仇雪恨需等待最佳时机。”
他将牛皮纸袋交给陆琳,又补充道:“我会联系一位隐居在南洋的老友,他年轻时曾因缘际会,接触过一位从纳森岛外围区域侥幸逃离的混血异人,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如何辨识纳森岛气息、以及岛外可能存在的、与岛内联系的隐秘‘节点’的信息。有消息后,会立刻通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