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晚上,樊二牛和孟梨花睡得都不踏实,总是感觉这一秒就会有人来杀他们。
两口子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谁也没说话。
樊二牛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把被子掀得哗哗响。
孟梨花也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睁着看房顶。
过了很久,孟梨花翻了个身,面朝着樊二牛,“二牛,那事……得办了。”
樊二牛闷声应了一句,“嗯。”
又过了很久,孟梨花又说:“宋家那边,你明天就去一趟。让宋砚和玉儿把婚事办了,越快越好。早点把玉儿嫁过去,咱们也安心。”
“嗯。”樊二牛又应了一声,可心里不是滋味。
他心里明白,这是要把两个闺女安顿好。
大闺女嫁了宋砚,小闺女托付给大闺女,他们两口子就能安心地去赴死了。
那些强大的仇家早晚会找上门来,到时候死的只是他们,跟闺女们没关系。
闺女们有婆家罩着,不至于生活太困难,再加上有义兄贺敬元的帮助,应该可以把两个丫头彻底隐藏起来。
樊二牛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因为他对两个女儿太不舍了。
……
第二天一早,樊二牛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件补丁最少的棉袄穿上了,又揣着一些钱,然后往宋家去了。
出门的时候孟梨花还帮他整了整领子,叮嘱他说话客气点,别跟人家急。
樊二牛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
宋家在镇东,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鼓,看着就气派。
宋砚中了举人之后,宋家的门楣就高了,来往的都是读书人,穿长衫的,戴方巾的,走起路来一步三摇的。
樊二牛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漆大门,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粗布短打有点扎眼。
不过他还是拍了拍衣裳,又摸了摸头发,这才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宋家的老仆,姓刘,在宋家干了几十年了。
老仆看见是樊二牛,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不再像以前那么热络了,“樊东家来了?有什么事?”
樊二牛赔着笑脸说:“来看看宋砚,顺便跟宋夫人商量点事。”
刘老仆把他让进偏厅,倒了杯茶,说是去通传。
樊二牛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没敢喝。
他四下看了看,这偏厅比他家堂屋都大,墙上挂着字画,条案上摆着花瓶,擦得锃亮,都能照出人影来。
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屁股底下那椅子太滑,坐不踏实,两条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宋母才出来。
宋母姓周,四十来岁,穿着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在主位上坐下,看了樊二牛一眼,也没让茶,直接问:“樊东家,今日上门是有什么事吗?”
樊二牛满脸陪着笑的说道,“是这样,玉儿和宋砚的婚事,想跟夫人商量商量,看什么时候把婚期定了。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小了,早些办了,我们做老人的也安心。”
宋母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樊二牛坐在那儿等,心里却是感觉越来越不好。
宋母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樊东家,这事不急。”
樊二牛愣了一下,“怎么不急?玉儿都十五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宋砚也二十五了,该成家了。”
宋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樊二牛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樊东家,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前些日子,我找人给玉儿批了八字。”
樊二牛的心提起来了,嗓子眼发紧,“批八字?批得怎么样?”
宋母没直接回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红纸,递给樊二牛,“你自己看吧。”
樊二牛自然是识字的——天煞孤星。
他的脸唰地白了,气得手都开始发抖了。
“樊东家,这八字,天煞孤星。克亲。克父母,克兄弟,克丈夫,克子女。这样的人,进了我宋家门,我怕宋砚受不住。宋砚好不容易中了举人,前程要紧,不能因为一个媳妇把命搭进去。”
樊二牛的手抖得厉害,那张红纸在他手里哗哗响,“不可能,玉儿好好的,怎么就天煞孤星了?哪个算命的胡说的?你把他叫来,我当面问他!”
宋母没理樊二牛的激动,把那张红纸收回去,叠好了塞进袖子里。
“樊东家,还请把当年的聘书归还。这婚约,就算了吧。”
樊二牛忽然明白了。
根本不是什么天煞孤星,而是宋家嫌弃他们樊家。
宋砚中了举人,宋家认为自己的门第高了,看不起他们这些杀猪的屠户了。
什么八字、什么命格,都是借口,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认这门亲事了。
樊二牛站起来,手还在抖,腿也有点软。
他看着宋母那张淡淡的脸,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骂她?骂不出口。
求她?求了也没用。
最后樊二牛还是从怀中拿出那张聘书,当着宋母的面给撕碎了。
“行,退就退。”
接着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樊东家还有什么事?”宋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却是充满了说不出的嘲讽。
樊二牛忽然转过头恶狠狠的盯着宋母质问说道,“当年宋砚他爹后事,是你家宋砚来找我的,棺材、纸扎、丧宴,前前后后花了十二两银子,是我们家出的。宋砚读书这些年,束脩、笔墨、纸砚,逢年过节的米粮油盐,都是我们家供的,一年至少三四两,七八年下来,少说也有二十多两。这些事,宋夫人还记得吗?”
“……”迎上樊二牛此时择人而噬的眼神,宋母却是没来由的心中一慌,“放心!待会我就让老刘送还府上。”
樊二牛点点头,“行,记得就好。”
接着他推门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带上了。
……
回到家,孟梨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樊二牛脸色铁青,赶紧扔下鸡食跑过来,“怎么了?宋家怎么说?”
樊二牛依旧是铁青着脸色说道,“宋家退婚了。”
孟梨花看了一眼,脸也白了,嘴唇直哆嗦,“什么?宋家……退婚了?”
“人家说咱们家玉儿命硬,天煞孤星,克夫,不敢娶。”
孟梨花急了,“什么克亲?玉儿好好的,怎么就克夫了?怎么就天煞孤星了?宋家这不是欺负人吗?”
樊二牛没说话,捏紧的拳头恨不得把宋家全杀了。
想他樊二牛曾经可是多么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如今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想起宋母刚才那张捧高踩低的嘴脸,想起那些年自己往宋家送的米粮油盐。
宋砚他爹死的时候,是他樊二牛帮着张罗的后事,棺材都是他帮着挑的。
宋砚读书,交不起束脩,是他樊二牛掏的钱,每年开春都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