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太平公主府的正堂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却弥漫着一股紧绷的肃杀之气。
府门之外,禁军手持玄铁长矛,肃立两侧,甲胄鲜明,气势凛然。
府内的回廊上,提着宫灯的侍女步履匆匆,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破了正堂内的凝重。正堂的梁柱上,挂着两盏鎏金宫灯,灯油燃得正旺,橘黄的光映得殿内的陈设愈发清晰。
紫檀木的桌椅摆放整齐,案上摆着精致的汝窑瓷瓶,插着几枝盛开的牡丹,可此刻,却无人有心思欣赏。
殿内站满了人,身着紫绯官袍的朝中权臣,五姓七望的世家代表,还有苏无忧率领的一众军方将领,个个神色肃穆,垂首而立,静待太平公主发话。
苏无忧站在人群前列,身姿挺拔,身着玄色软甲,肩甲上的纹路精致却不失凌厉,他面容冷峻,眉骨高挺,一双锐利的眼眸扫过殿内众人,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铁血气息。
他身后的军方将领们,皆是北衙禁军的核心骨干,个个神色坚毅,腰间的横刀佩在身侧,刀鞘上的铜扣泛着冷光。
五姓七望的代表们,则身着各自家族的锦袍,有的面色平和,有的神色凝重,目光时不时在苏无忧与朝中权臣之间逡巡。
他们依附太平公主,并非全然的忠心,而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太平公主掌控朝局,依附她,便能保住家族的权势,甚至更进一步。
太平公主端坐主位,卸下了外出的翟衣,身着一袭素色锦袍,月白色的锦缎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样,素雅却不失华贵。
她未佩戴珠翠,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挽起青丝,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雍容,多了几分疲惫与慵懒。
她手中轻轻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扳指质地温润,色泽莹白,是兄长李治赐予的旧物。指尖划过扳指上的纹路,太平公主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俯首的众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李隆基终究是她的亲侄子,是兄长李旦的儿子。幼时的记忆,还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那时的李隆基,还是个懵懂的孩童,扎着总角,跟在她身后,喊着“姑姑”,眉眼间满是天真。她也曾真心疼过这个侄子,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护他在羽翼下长大。
可皇权之争,从来都是冷酷无情的。没有亲情,没有退路,没有温情。要么登顶掌权,掌控天下;要么满盘皆输,身死族灭。这道理,她从十三岁第一次参与朝政时,便早已看透。
她望着殿下的李隆基,想起他如今的模样——被困在皇宫里,空有天子之名,太平公主指尖的摩挲骤然一顿,扳指上的温润凉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口,让她心头那点转瞬即逝的涩意,瞬间被冻得无影无踪。
她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殿下苏无忧身上。
苏无忧身姿挺拔如松,玄色软甲的甲片严丝合缝,勾勒出肩背紧实的线条,腰间悬挂的玄铁令牌在宫灯下发着冷光,那是北衙禁军最高统帅的信物。
他垂首而立,眉眼间的冷峻被灯火笼得柔和了几分,可眼底深处的锐利却丝毫未减,正微微抬眸与她对视,目光交汇的刹那,满是无需言说的默契——这是与她并肩布局数月、一手操持了奎勒使团与熊千年案的核心盟友,是她如今最坚实的武力依仗。
“苏将军。”太平公主开口,声音清冽,透过殿内的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今日之事,劳你费心。”
苏无忧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公主吩咐,分内之事。奎勒逆党余孽已尽数擒获,熊千年党羽三百余口,今日酉时前可全部押入天牢,涉案官员二十七人,家产查抄完毕,卷宗已呈送中书省。”
他话音落,身后一众军方将领齐齐躬身,齐声应和:“幸不辱命!”声音洪亮,震得殿内的烛火微微晃动。
殿内的朝中权臣们见状,也纷纷躬身附和,语气里满是讨好:“苏将军雷霆手段,太平公主运筹帷幄,实乃大唐之幸!”
唯有五姓七望的代表们,神色各异地垂着头,指尖悄悄攥紧衣袖。他们清楚,今日之后,朝堂格局彻底改写。李隆基安插的势力被一扫而空,而依附太平公主的他们,权势只会水涨船高——可也正因如此,他们心中的忌惮愈发深重,生怕这对强势的姑侄组合,日后会将矛头对准世家大族。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臣子,心中了然。她抬手,示意宫人递上一杯温热的蜜浆,指尖轻触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传入掌心,却暖不了她眼底的寒芒。
“诸位皆是大唐肱骨,”太平公主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逆党伏诛,长安暂安,可这并非结束,只是开始。”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苏无忧身上:“苏将军率领北衙禁军,已控长安防务,这是根基。朝中政务,由诸位元老协理,务必稳住朝局,不许有一丝动荡。”
苏无忧再次躬身:“请长公主放心,北衙禁军上下,定守好长安每一寸城门,每一处宫墙,绝不让任何乱臣贼子,有可乘之机。”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沙场将士的铁血之气。殿内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有北衙禁军在手,太平公主稳如泰山,就算李隆基有心反抗,也无力回天。
太平公主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五姓七望的代表:“世家大族,乃大唐根基。今日之后,还望诸位约束族人,安分守己,辅佐朝廷,共安天下。”
她的话语看似温和,实则暗藏警告。世家大族向来势力庞大,若有人敢在此时生出事端,破坏朝局,她绝不手软。
五姓七望的代表们连忙躬身应道:“谨遵长公主教诲!我等定当约束族人,以大唐社稷为重!”语气里满是恭敬,却也藏着几分无奈——他们清楚,从今日起,世家的话语权,将牢牢掌握在太平公主手中。
正堂内的气氛,渐渐变得热烈起来。臣子们纷纷向太平公主表忠心,讨论着后续的政务安排,仿佛真的是一片君臣相得、共兴大唐的景象。可只有太平公主知道,这热烈之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
她端起蜜浆,浅抿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
夜色渐浓,长安城内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得街巷愈发朦胧。可在这朦胧的灯火之下,皇宫的方向,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寂静——那是她的亲侄子,如今的大唐天子,正独自困在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承受着满心的不甘与屈辱。
太平公主的指尖微微收紧,蜜浆的温热再也暖不了她的指尖。
她想起幼时,李隆基扎着总角,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姑姑”,还会把自己最爱的糖糕分给她;想起他年少时,意气风发,想要建功立业,她也曾为他铺路,助他从潞州别驾一步步走到太子之位。
那些过往,曾是她心底最柔软的念想。可皇权面前,一切念想都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