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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盛世马球十(2 / 2)

夕阳渐渐沉向长安城的地平线,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銮驾缓缓驶出赛场,沿着朱雀大街向皇宫行进。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已散去,只有巡逻的禁军手持长矛,肃立在两侧。

明黄色的銮驾在队伍中央,前后左右皆是精锐的羽林卫,甲叶碰撞的声响沉闷而规律,像一首催命的歌谣。

李隆基坐在銮驾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木质的扶手被他敲出细密的痕迹。他闭上眼,脑海里飞速闪过方才的一幕幕:奎勒使团的死寂火器,熊千军疯魔的刺杀,裴冕雷霆般的出手,还有苏无忧留下的精甲卫士……每一幕,都在印证他的猜测——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太平公主与苏无忧,联手给他演了一出好戏。

他不甘心,却又无力。如今的他,虽为天子,却空有虚名。北衙禁军掌握在苏无忧手中,朝中大半官员依附太平公主,就连身边的内侍,都有一半是太平公主安插的眼线。他就像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看似尊贵,却连飞的权利都没有。

銮驾驶入皇宫的朱红城门时,夜幕初临,宫墙之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得宫墙愈发深沉。李隆基走进太极殿时,殿内的烛火刚刚点燃,跳动的光影映着殿内的陈设,白玉阶、盘龙柱、鎏金香炉,一切都熟悉而陌生。熟悉的是这里是他的朝堂,陌生的是这里的人心,早已不再属于他。

陆思安紧随其后,一身青色官袍的下摆沾着赛场的草屑,他神色凝重,一路沉默,直到殿内的内侍们尽数退下,才躬身走到李隆基身侧,低声道:“陛下,一路劳顿,不如先歇息片刻?”

李隆基摆了摆手,走到龙椅旁坐下,龙袍的衣摆铺展开来,占据了大半个龙椅。他刚端起内侍递来的温热茶汤,还未凑近唇边,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惊慌失措的呼喊:“陛下!陛下!大事不好!”

话音未落,一名浑身是汗、面色惨白的内侍便跌跌撞撞地闯入大殿,他脚下一滑,重重跪倒在白玉阶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苏无忧……苏无忧率领北衙禁军,借着清剿奎勒逆党余孽的名义,在长安城内大肆搜捕!您安插在六部、御史台乃至禁军之中的十余位心腹官员,尽数以通敌谋逆的罪名拿下了!家产查抄,家眷羁押,如今半个朝堂,都已被太平公主一党掌控!”

内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李隆基的心脏。

“哐当——”

滚烫的茶水从茶盏中泼洒而出,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晕开一片深褐色的水渍。茶盏掉落在白玉阶上,碎裂成几片瓷片,茶水顺着纹路流淌,最终积在阶下的凹槽里。

李隆基猛地站起身,龙椅被他撞得微微晃动,他双目赤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如同扭曲的青蛇,周身的帝王怒气几乎要将殿内的烛火点燃。

“好一个苏无忧!好一个太平公主!”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震怒与不甘,“朕竟被他们耍得团团转!什么平定逆党,什么护驾有功,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借着奎勒作乱的由头,清除朕的势力,架空朕的皇权,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他越说越怒,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一股腥甜之气猛地涌上喉咙,再也压制不住。

“噗——”一口鲜红的热血脱口而出,洒在了身前的白玉阶上,刺目至极。那血珠落在石面上,溅起细碎的红点,像一朵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带着绝望的意味。

李隆基身子一晃,重重跌回龙椅之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却丝毫无法缓解内心的屈辱与愤怒。他看着白玉阶上的血迹,那是天子的血,是大唐天子的血,却被苏无忧与太平公主,轻易地踩在了脚下。

“陛下!”

陆思安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李隆基摇摇欲坠的身体,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白玉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罪该万死!未能护陛下周全!

未能察觉苏无忧的狼子野心!臣即刻率领亲卫,赶赴苏府,将其斩于马下,夺回被扣押的官员,为陛下出气!”

说罢,陆思安起身便要往外冲。他是李隆基的贴身心腹,自幼跟随李隆基,历经风雨,君辱臣死,此刻天子震怒吐血,他自然要以死相拼。他腰间的横刀已经出鞘一半,寒芒映着他决绝的眼神。

可刚迈出一步,便被李隆基虚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喝住:“回来!”

陆思安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看着龙椅上的李隆基。李隆基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眼中的暴怒渐渐被冰冷的隐忍取代。他看着陆思安,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不甘:“你去?你带多少人去?”

陆思安一怔,随即躬身道:“臣率领亲卫百余人,虽人数不多,却皆是死士,足以拼死一搏!”

“死士?”李隆基惨笑一声,笑声微弱,却带着彻骨的悲凉,“苏无忧手握北衙禁军三万精锐,皆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太平公主掌控朝局,五姓七望尽数依附,满朝文武大半站在他们那边。

你带百余名死士去,不过是羊入虎口,非但杀不了苏无忧,反而会白白送命,更是给了他们彻底发难的借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最终落在那尊盘龙柱上。柱上的龙纹栩栩如生,仿佛在俯视着他这个被困住的天子。“朕忍了这么多年,从潞州别驾到临淄王,从临淄王到太子,再从太子到天子,步步为营,小心翼翼,难道要栽在今日吗?”

李隆基闭上眼,两行怒意与不甘的泪水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滴落在龙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再睁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剩下刺骨的隐忍。“传令下去,被抓的官员,暂且按兵不动,不许营救,不许声张。朕……忍!”

“陛下!”陆思安浑身一震,看着李隆基这般狼狈隐忍的模样,心中又痛又急,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李隆基的性子,向来是宁折不弯,可此刻,却不得不忍。这是帝王的无奈,也是皇权的悲哀。

“遵旨。”陆思安重重叩首,额头渗出血迹,声音哽咽。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李隆基微弱的喘息声,以及白玉阶上那滩未干的血迹,像一道屈辱的印记,刻在了这位大唐天子的心头。烛火跳动,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殿壁上,显得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