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户部场的田垄,扫过工部场的炉火,扫过刑寺联场的松柏,扫过吏部场的笔墨,扫过礼部场的礼乐,扫过兵部场的黄沙,眼中满是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逐一掠过六部赛场。
户部赛场之上,新翻的田垄整齐排列,泥土湿润,几名农艺匠人还在收拾农具,白日里比试的耕种、施肥、改良作物之法,已在泥土中埋下希望。
工部赛场方向,隐隐尚有未完全熄灭的炉火,红光在暮色中微微闪烁,空气中似乎还能嗅到炭火与金属的气息,那些精巧的机关、锋利的兵器、坚固的器具,皆从那一炉炉烈火之中淬炼而出。
刑寺联场内外,古柏苍劲挺拔,枝叶浓密,在夜色中投下斑驳阴影。白日里勘验旧案、辨析疑点的紧张氛围虽已散去,可那股严谨、公正、一丝不苟的气息,却依旧萦绕不散。
吏部赛场笔墨余香未散,宣纸与墨锭整齐摆放,无数寒门子弟在此挥毫落笔,写下的不仅是文字,更是改变命运的答卷。
礼部赛场礼乐之声余音绕梁,编钟、古琴、笙箫之影依稀可见,仪轨、法度、礼教、人心,皆在一曲一礼之中缓缓归位。
兵部赛场黄沙依旧,白日里战马嘶鸣、健儿驰骋的景象历历在目,刀光剑影、军阵谋略,守护着大唐四方疆域。
苏无忧的眼神平静无波,深如古潭,不见丝毫波澜。从百技大会的构想、筹划、推行,到今日首日顺利落幕,每一步、每一子,皆在他算计之中。
没有意外,没有疏漏,没有偏差。一切都如他预想那般缓缓展开,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天下棋局,在他眼中,清晰如掌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踏在楼台的木板上,发出“笃笃”声响。
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而优雅,每一步都落在恰到好处的节奏上,显露出来人极高的身份与极好的涵养。
木质楼板虽旧,却坚实稳固,被脚步声轻轻叩响,在安静的楼台之上格外清晰。苏无忧并未回头,仿佛早已知道来人是谁,神色依旧淡然,连肩头都未曾微动半分。
太平公主身着紫霞锦袍,头戴凤钗,缓步走来,凤钗上的珍珠,在夕阳的余晖里,熠熠生辉。
太平公主一身紫霞锦袍,料子名贵,色泽华贵而不张扬,暗织金线流云飞凤纹样,灯光之下隐隐流光,尽显大唐公主的尊荣气度。
袍袖宽大,裙摆曳地,行走之间衣袂轻扬,如晚霞落身,气度雍容,风华绝代。她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点翠凤凰钗,凤首高昂,口衔数颗圆润饱满的东珠,珠身莹白温润,在夕阳余晖之下折射出柔和而华贵的光泽,随脚步轻轻晃动,更衬得她面容端庄大气,威仪自生。
她虽已不再年轻,可岁月并未夺走她的风华,反倒为她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威严与智慧。
眉眼之间,既有女子的温婉雅致,又有执掌权柄者的锐利与果决,一眼望去,便知此人绝非寻常深宫妇人。
她走到苏无忧身侧,目光同样望向那片灯火通明的赛场,眼中带着几分赞叹。
太平公主在苏无忧身侧站定,与他一同凭栏远眺,两人一素一紫,衣袂相映,一静一稳,气质相契。
她没有开口打断这份宁静,只是静静望着远处依旧灯火点点的赛场,望着那片承载了天下能人希望的土地,望着那些仍在忙碌的身影,望着渐渐沉入暮色的长安城,眼底深处缓缓泛起由衷的赞叹与欣赏。
她这一生,见惯朝堂风云,历经权力更迭,见过无数谋臣策士,却极少有人能如苏无忧一般,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格局与手段,不动声色之间,布下席卷天下的大局。
“一月时间,天下技艺齐聚长安,六部九卿各得良才,农有增收之法,工有利器之术,吏有案牍之能,礼有典章之备,兵有戍边之策,刑有断案之精。”
太平公主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力量,风吹过,她的锦袍衣袂翻飞,与苏无忧的素色衣袂交织在一起。
她的声音不高,温婉柔和,如同晚风拂过耳畔,可每一字每一句,都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月之前,百技大会尚在酝酿之中,朝野非议不断,世家暗中阻挠,皇权冷眼旁观,诸多阻力如大山压顶。
可仅仅一月之间,苏无忧以雷霆手段理顺各方,以民心为依托,以公平为旗帜,竟真的将天下士农工商兵吏各色人才齐聚长安,声势浩大,盛况空前。
农者,带来深耕细作、增产增收之法;
工者,献上机关利器、锻造精良之术;
吏者,展现案牍清晰、处事干练之能;
礼者,重修典章仪轨、收拢文人之心;
兵者,献上戍边守土、军阵攻防之策;
刑者,精通勘验断案、辨析真伪之精。
六部各有所得,朝野各有所用,天下各有所盼。
晚风卷起两人衣袂,素色与紫霞在暮色中轻轻交织,如同一幅无声的画卷,写尽权谋与风华。
“无忧,你这盘棋,布得愈发周密了。”
太平公主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身姿挺拔的青年,语气之中,赞叹之外,更有几分倚重。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依靠身份与势力立足的公主,这些年在朝堂沉浮之中,她比谁都清楚,真正稳固的权力,从来不是依靠一时的威势,而是依靠根深蒂固的根基、源源不断的人才、以及天下万民的人心。
而这一切,苏无忧都为她一点点铺就。
苏无忧轻轻颔首,目光依旧望着赛场,声音清淡,如晚风般柔和:“吏部甄选寒门书吏,可破世家对官场案牍的垄断;礼部广纳礼乐人才,可正天下仪轨,亦能收揽文人之心。”
他声音清润,语调平和,没有丝毫自得,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大唐官场,历来被高门大族把持,文书、案牍、政令、考核,皆在世家子弟掌控之中。
他们彼此联姻,互为表里,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寒门子弟即便有才,也难有出头之日,更难真正接触实务。
吏部以书吏、文案、实务为考,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只凭能力录用,便是要从最根基之处,打破世家对官场底层实务的垄断。
一旦这些寒门吏员遍布州县,朝廷政令便能真正下达地方,而不是被层层截留、歪曲、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