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忧顿了顿,目光转向兵部赛场的方向,眼神微微一凝,多了几分锐利:“兵部招揽边军健儿与军阵谋士,既能强兵,亦能分化李隆基手中的兵权。加上户部、工部、刑部的布局,大唐的根基,已在悄然更迭。”
“户部掌天下钱粮,农艺、算学、仓储、度支,皆是国本。此次选拔出来的人才,精通农事、精于算计,能让国库充盈,百姓富足,从根本上稳固国祚。
工部掌营造、工程、兵器、器械,利器在手,攻守有据,无论是民生工程,还是边防军备,皆能大幅提升。
刑部掌刑狱、断案、勘验、律法,公平断案,才能安抚民心,才能让百姓信服朝廷,而不是只信强权与势力。”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一句一句,将六部布局娓娓道来。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每一个安排,都暗藏深意。
看似只是一场技艺比试,实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权力重构。旧有的秩序、旧有的势力、旧有的利益格局,正在被一点点撬动、瓦解、重塑。
太平公主微微侧目,看着苏无忧的侧脸,他的面容清隽,神情平静,仿佛天地万物,都无法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夕阳余晖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条利落而坚定。他眼神平静,神色淡然,既无骄矜之色,亦无得意之态,仿佛这一场震动朝野的大局,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投足之间的小事。
可越是这般平静无波,越让人心中敬畏——能将如此惊天大局,做得举重若轻,这份定力与城府,世间罕见。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敬佩,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却有着如此深远的谋略,如此精准的眼光,天下棋局,在他手中,竟如掌纹般清晰。
太平公主这一生,见过太多聪明人。
有人聪明外露,锋芒毕露,却容易引火烧身,有人精于算计,却只计较一时得失,格局狭小,有人手握权柄,却不懂民心所向,最终众叛亲离。
可苏无忧不同。
他谋的不是一时之利,不是一地之功,而是天下大势,是朝堂根基,是民心向背,是长久稳固的格局。
他算透了人心,算透了势力,算透了制度,算透了朝堂之上每一方的诉求与软肋。从朝堂高层,到市井底层,从六部职能,到天下阶层,无一不在他算计之中。
这样的人,一旦成为盟友,便是最坚实的依靠;
若是成为敌人,便是最可怕的对手。
幸而,他站在自己这一边。
“皇帝那边,今日派了御史台的人去各赛场巡查,却连一丝错处都挑不出来。”
太平公主的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指尖轻轻拂过楼台的栏杆,木质栏杆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触感微凉。
“他想借‘徇私舞弊’发难,却没想到你早就让六部主审立下了‘错一题者黜、偏一毫者罚’的规矩。”
李隆基心中忌惮,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百技大会声势越大,越得民心,他心中便越是不安。
他必然会想方设法从中作梗,抓住一点纰漏,便可以小题大做,扣上“私结党羽、扰乱朝政、收买人心”的罪名,一举将大会叫停,将她与苏无忧一同拖入风波之中。
为此,李隆基暗中授意御史台,派出数批亲信,乔装改扮,混入各赛场,明察暗访,鸡蛋里挑骨头,一心想要找出不公、偏袒、舞弊的蛛丝马迹。
可他们从日出查到日落,走遍十座赛场,核对每一场比试,盘问每一位裁判,查阅每一份记录,却一无所获。
所有考官皆是苏无忧亲自挑选,品行端正,行事严苛,早已立下重誓:错一题者,即刻罢免。
偏一毫者,严惩不贷。评分标准公开透明,流程公正公开,结果当众宣布,无数百姓亲眼见证,根本无弊可舞,无私可徇。
她想起春条夺冠的场景,唇角的笑意更浓:“连春条夺冠,都有苏无名的严苛考核为证,他根本无从下手。”
春条出身贱籍,无依无靠,在世人眼中,本是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的靶子。
李隆基一派之人,本想抓住此事,指责苏无忧与太平公主刻意提拔底层之人,故意收买贱籍民心,制造不公。
可苏无名全程主持仵作比试,铁面无私,严苛到近乎冷酷。每一项勘验、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判断,都有据可查,有法可依,有迹可循。
春条能拔得头筹,凭的是真本事、硬功夫,是无数日夜苦练而来的技艺,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李隆基精心准备的发难,还未出口,便已胎死腹中。
“他本就无下手之机。”
苏无忧淡淡道,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甘露殿的灯火,此刻应该已经点亮了。
暮色渐深,皇城方向,宫殿檐角渐渐亮起一盏盏宫灯,连成一片金色光海,庄严而肃穆。甘露殿居于皇城核心,是李隆基日常处理政务、休憩起居之地,此刻灯火已明,却注定无眠。
苏无忧的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笃定:“这场大赛的核心是民心,六部技艺的比试,覆盖了天下士、农、工、商、兵、吏各个阶层,他若发难,便是与天下万民为敌。”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量:
“世家子弟自视甚高,不屑于与寒门、工匠、农人同台比试,他们冷眼旁观,自以为高高在上,实则早已自绝于这场大势。
而寒门庶民、市井匠人、边军壮士、底层小吏,这些被旧秩序忽视、压制、遗忘的人,如今争相响应,踊跃参与。
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出路,看到了凭自己本事改变命运的可能。这股力量,发自心底,遍布天下,已非他所能掌控。”
李隆基坐在皇位之上,眼中只有皇权、势力、朝堂博弈。
而苏无忧站在高处,看到的是天下、是万民、是人心向背。
一人与天下为敌,焉能不败。
太平公主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她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望着那片被百技大赛点燃的长安,心中充满了豪情。
极目远眺,长安城千家万户灯火渐次亮起,一盏一盏,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从朱雀大街延伸到坊间巷里,从权贵府邸延伸到平民陋室。
那一片灯火,是人间烟火,是百姓生计,是天下安宁。白日里的百技大会,如同一团烈火,点燃了长安,也点燃了天下底层百姓心中的希望。
她忽然明白,苏无忧这一局,看似复杂,实则至简——得民心者,得天下。
“你算准了六部的职能,算准了各阶层的诉求,将整个大唐的人才,都纳入了这场大赛之中。
不出半年,这些脱颖而出的人才,便会遍布大唐的各个角落,成为我等推行新政的中坚力量。”
这些人,来自底层,懂得民间疾苦,知道实务艰难,不会像世家子弟那般高高在上,脱离实际。
这些人,受惠于百技大会,感激的是太平公主与苏无忧,而非远在深宫的皇帝。
这些人,有真才实学,有实干能力,一旦遍布州县、六部、军中,便能牢牢扎根,成为最可靠的力量。
到那时,新政可推行,朝局可稳固,天下可安定,她所追求的格局,便不再是空想。
“棋局才刚刚步入中盘。”
苏无忧抬手,指向远处的赛场,指尖修长,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动作轻缓,指尖稳稳指向那片灯火点点的方向,姿态从容,气度沉稳。夕阳落在他指尖,镀上一层暖金,明明只是轻轻一指,却仿佛指向了整个天下,指向了大唐的未来。
“百技大会的复试,将结合实务考核,吏部的书吏要处理真实公文,礼部的礼生要主持实际仪典,兵部的谋士要参与边军推演,刑部的仵作要勘验真实旧案。”
他的声音微微加重,眼神变得愈发坚定,清澈的眸底,闪烁着锐利而明亮的光:“唯有经得住实务考验的人,才配得上大唐的任用。”
初试比的是技艺根基,复试比的便是真正能力。
空有理论,而无实务,不堪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