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如同死水。他知道,这种人,用刑是没有用的。酷刑可以摧毁一个人的身体,却无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更何况,暗影卫的人,哪一个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承受痛苦,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保守秘密。
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沈砚清站在一旁,面色沉静,眉头却微微皱起。渊墨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模样,可他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人,仿佛要将他看穿。司影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这个人是他的手下,出了这样的事,他难辞其咎。
萧景琰忽然动了。他向前走了两步,离那人更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伤痕的纹理。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刻在石壁上:“你来自江陵府,出身寒门。家中父母因贫困,双双服毒自尽。你被迫流亡,随流民辗转至京城,饥寒交迫,走投无路。”
那人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可萧景琰看见了。他继续道:“后来,你在机缘巧合之下,展现出了过人的武功底子,被带入暗影卫,经过严格考核和培训,成为暗影卫的一员。”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鹰隼,死死盯着那人的脸:“但在那之前——你的经历,又是怎样的呢?”
那人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一丝变化极快,快到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可在这间牢房里的人,沈砚清、渊墨、司影——哪一个不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都看见了。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看见他微微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见他那平静如死水的面具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萧景琰也看见了。他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转过身,在牢房里缓缓踱步,声音不急不慢,仿佛在讲述一个与眼前之事毫无关系的故事:“若朕没有弄错的话,你就是在成为暗影卫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与你如今幕后的主使,产生了某种交集。”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那人的背影:“那时候,你空有一身武艺,却无处施展。在京城举目无亲,生活无着,饥寒交迫。以你当时的境况,怕是撑不过三日。”
他转过身,走回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你却一直撑到了暗影卫的人找到你。是谁接济了你?是谁帮助你渡过了难关?”
那人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他依旧没有说话,可那微微起伏的胸膛,那死死咬住的牙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萧景琰继续道,声音愈发冷厉:“那个人,地位绝对不低。否则,他没有能力帮助你,也没有胆量收留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人。那时候,正是朕登基之初,朝政混乱,人人自危。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底气,谁敢在这种时候,收留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民?”
他弯下腰,与那人平视,目光如刀:“朕想了很久。这个人既然指使你帮助舞弊,要么,他是礼部官员中的一员——位高权重,能够接触到春闱的核心机密。要么——”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锁住那人的眼睛:“他是皇亲国戚中的一员。有足够的势力和人脉,能够在这盘根错节的朝局中,保你周全,用你办事。”
那人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瞪得滚圆,里面满是惊骇。
牢房里,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悸。
萧景琰直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沈砚清站在一旁,面色沉静,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渊墨依旧一动不动,如同石雕。司影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只有那个人,瘫坐在铁椅上,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如纸。他望着萧景琰,眼中满是惊骇与绝望。他以为自己可以守得住那个秘密,他以为自己可以扛得住一切,他以为自己的命是那个人给的,还给他便是。
可陛下——陛下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知道自己欠了谁的债,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他甚至知道,那个人是谁。不是猜的,是推理出来的。一步一步,一环一环,从蛛丝马迹中,把真相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
那个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景琰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等待那颗已经被击碎的心,做出最后的选择。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牢房外,那两排暗影卫依旧纹丝不动,如同两列凝固的石像。走廊里,只有风声,只有心跳声,只有那垂死之人急促的呼吸声。
谁也不知道,这寂静会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那张嘴,最终会不会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