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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雪谷论道(2 / 2)

两个字,两种文字,并排躺在雪地上,被清光照着,影子拖得很长。

苏文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大师,您说‘空’和‘无’,是不是同一个字?”

八戒大师也盯着那两个字。

“不是同一个字。但说的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八戒大师抬起头,望着雪幕深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世界是什么样的?”他说,“佛家说,世界是空的。道家说,世界是自然的。儒家说,世界是有秩序的。说的都是同一个世界,只是站的位置不同,看见的东西不同。”

他顿了顿。

“老衲在那烂陀寺,站在佛家的位置,看见了‘空’。苏施主在道门,站在道家的位置,看见了‘自然’。站的地方不同,但看的是同一个世界。”

苏文玉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佛和道,不是敌人?”

八戒大师笑了。

“佛和道,从来不是敌人。是眼睛和耳朵。眼睛看见光,耳朵听见风。光不是风,风不是光,但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他用枯枝指了指雪地上那两个字。

“空,是佛家给这个世界起的名字。无,是道家给这个世界起的名字。名字不同,叫的是同一个东西。”

苏文玉的掌心里,清光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她主动亮的,是自己亮的——像一盏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八戒大师的袈裟下摆,也亮了一下。金色的,很淡,像黄昏最后一缕光。

两人同时低头。

他们之间的雪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雪,不是风,是光。苏文玉的青光和八戒大师的金光,从两人身上溢出来,在雪地上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个湖泊。光在雪面上流动,画出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雪地上写字。

那些线条越画越密,越画越深,从两人之间向外蔓延,像树的根,像河的支流,像经脉,像血管。

最后,线条在中心汇聚。

一朵花开了。

不是画上去的花,是长出来的。从雪地里,从冻土中,从光与光的交汇处,慢慢地、稳稳地、一寸一寸地往上长。茎是金色的,花瓣是青色的,花蕊是白色的,像雪,像光,像呼吸。

苏文玉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凉凉的,但不是冰的凉,是另一种——像春天第一场雨后,泥土里冒出的新芽的凉。

“这是……”她喃喃。

八戒大师也伸手,掌心托着那朵花。

“这是苏施主和老衲,一起种出来的。”

苏文玉看着他。

“老衲说‘空’,苏施主说‘自然’。说着说着,它就长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花在他掌心里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

“佛家的‘空’,不是虚无。道家的‘自然’,不是放任。空是变化,自然是规律。变化和规律,是一体两面。像这朵花,它在开,在变,这是‘空’;它按自己的节奏开,不早不晚,这是‘自然’。”

苏文玉把那朵花从雪地里轻轻摘下来,放在掌心。花没有蔫,反而更精神了,花瓣舒展,花蕊挺立。

“大师,这朵花,叫什么名字?”

八戒大师想了想。

“叫‘佛道’?不好听。”他摇了摇头,“叫‘空无’?也不好听。”

苏文玉笑了。

“叫‘莲花’吧。大师是佛门弟子,莲花是佛门的花。但它长在雪地里,不是池塘里。雪是白的,道家的‘无’也是白的。”

八戒大师也笑了。

“莲花好。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这朵莲花出雪而不冷。”

雪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有人在天上关了一个开关。最后几片雪花飘下来,落在苏文玉的头发上,落在八戒大师的袈裟上,落在那朵莲花的花瓣上,化了。

云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自己散的——像有人在天上掀开了一床被子。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根一根,斜斜地插在雪地上,像光的栅栏。

苏文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雪从衣褶里簌簌落下,在脚边堆成一个小小的雪堆。她把那朵莲花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八戒大师也站起来。他盘腿坐了很久,腿麻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慢慢直起腰。

“苏施主,您要去哪里?”

苏文玉望着远处。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发蓝,像一片被冻住的海。远处,有一道山脊,山脊上有一个小黑点,正在移动。

“去找他们。”她说。

八戒大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老衲和您一起去。”

苏文玉看了他一眼。

“大师,您不是说要回那烂陀寺吗?”

八戒大师笑了。

“那烂陀寺在那里,跑不了。朋友在这里,走了就追不上了。”

苏文玉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

两个人踩着雪,往山脊走去。身后,雪地上留着两串脚印,一深一浅,并排延伸。脚印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坑——那是莲花长出来的地方。

坑里,又冒出了一点绿。不是花,是叶。很小,很嫩,怯生生的,像刚睡醒的孩子。

风吹过,叶子摇了摇,像是在跟他们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