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看着他,没说话。
海风呼呼地吹,把两个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半晌,展昭开口:“林姑娘,这一趟……”
“我知道。”林晚照打断他,“陈三眼跑了。钱通也跑了。他们会在海上碰头,然后消失。”
展昭沉默。
林晚照转身,面向那十几条快船,面向那些站在船头的渔夫,声音忽然提高:
“各位叔伯兄弟,我林晚照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天求你们一件事——”
她顿了顿,海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停了:
“帮我把那些畜生,截在海上。”
没有人说话。
但十几条快船同时解开了缆绳。
老吴第一个跳上船,回头对展昭喊:
“展护卫,上我的船!我的船最快!”
展昭看了林晚照一眼。
林晚照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海面,轻轻说了一句话:
“活着回来。”
展昭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跳上老吴的船。
船帆升起,十几条快船像离弦的箭,射向苍茫的海面。
林晚照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越来越小的影子,望着展昭站在船头的身影。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涩涩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姑娘站在另一个码头上,也是这样望着海,望着远方,等着一个人回来。
后来那个人再也没回来。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下过毒,也救过命。曾杀过人,也救过人。
现在这双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怕那个人,也回不来。
天完全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
老吴的船确实最快。一个时辰,就把其他船甩在后面。两个时辰,就看见了那艘渔船的影子——小小的,黑黑的,在海平线上若隐若现。
“就是它!”展昭指着前方,“‘福渔三一七’!”
老吴眯着眼看了看,忽然脸色一变:
“不对。那不是渔船。”
展昭一愣。
老吴指着那艘船的轮廓:“你看那个帆,那个船身——那是海鹞帮的‘黑鲨船’,改装过的,专门用来走私。速度比咱们快一倍。”
展昭的心猛地一沉。
“那怎么办?”
老吴咬了咬牙:“追。追到追不上为止。咱们人多,他们人少。只要缠住他们,等其他船赶上来,他们就跑不了。”
展昭点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剑。
老吴调转船头,斜插向那艘黑船的航线。其他快船也看出了端倪,纷纷改变方向,形成一个扇面,向那艘黑船包抄过去。
黑船上的人显然发现了追兵。
帆布猛地绷紧,船速骤然提升,像一条受惊的黑鱼,拼命向前窜去。
“快!再快!”展昭低吼。
老吴的脸涨得通红,手上的青筋暴起,把帆拉到最满。船身剧烈颠簸,海浪劈头盖脸地打进来,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展昭死死盯着前方那艘越来越近的黑船,腰间的伤口在颠簸中一次次撕裂,血已经渗透了纱布,顺着衣摆往下滴,滴在船板上,被海水一冲就散了。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心跳。砰、砰、砰,快得像战鼓。
两船的距离在缩短。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黑船上忽然亮起火光。
展昭瞳孔猛地收缩:“趴下!”
话音刚落,一支火箭呼啸而来,擦着老吴的耳朵掠过,“嗤”地钉在帆布上。帆布呼地烧起来,火光冲天。
老吴扑过去扑火,却被第二支火箭射中肩膀,惨叫一声,跌倒在船头。
展昭冲过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管我!追上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展昭看着他肩头的血,又看看越来越远的黑船,牙关紧咬,猛然起身,解开另一条小船,跳了进去。
“展护卫!”老吴嘶喊,“那是送死!”
展昭没有回头。
他划着小船,像一片孤叶,冲进漆黑的夜海。
小船的桨划得虎口出血,展昭才终于靠近那艘黑船。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抛出绳索,勾住船舷。绳索绷紧的瞬间,他整个人被从水里拽了出来,重重撞在船身上,肋骨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上爬。
十根手指,每一根都磨出了血,在木板上留下十个鲜红的指印。腰间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血顺着腿往下流,在脚下汇成一小摊。
但他爬上去了。
翻过船舷,落在甲板上的瞬间,五把刀同时向他砍来。
他来不及站起,就地在甲板上一滚,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斩断一缕头发。他借着翻滚的力道拔剑,一剑格开第二刀,反手刺入那人的小腹。血喷在他脸上,滚烫。
第三刀从背后砍来,他侧身避过,剑锋顺势划开那人的喉咙。第四刀、第五刀同时刺来,他一脚踹开面前的人,用剑身硬生生格住两把刀,双臂剧震,虎口崩裂。
但他没有退。
他一脚踢翻左边的人,一剑刺穿右边的人。
五个人,倒在甲板上,再也没起来。
展昭拄着剑,大口喘气。血从他身上十几个伤口往下流,滴在甲板上,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船舱的门被踢开。
胡老七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中扭曲得像一条蜈蚣。
“展昭。”他说,“你一个人,敢追上来?”
展昭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剑。
胡老七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无比:
“好。够胆。”
他挥刀冲上来。
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展昭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的眼睛已经被血糊住,看什么都模模糊糊。他的手臂已经麻木,每一次格挡都像在用最后一丝力气。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随时都会跪下去。
但他没有跪。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剑法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住该守的东西。”
他想起雨墨躺在床上的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她攥着海月草的手。
他想起包拯站在巷子里,望着那些尸体时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得让人心疼的悲哀。
他想起林晚照站在码头上,轻轻说的那句话:
“活着回来。”
他咬紧牙关,猛然发力。
剑势一变。
不再是防守,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搏杀。
他不再格挡胡老七的刀,而是迎着刀锋刺去。
胡老七的刀砍在他肩上,深入骨头。他的剑刺入胡老七的心口,贯穿后背。
两个人同时停下。
胡老七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展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流下来,“疯了……”
展昭盯着他,一字一句:
“替我给陈三眼带句话。”
胡老七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告诉他——包大人的账,还没算完。”
展昭拔出剑。
胡老七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在甲板上。
展昭转过身,看向船舱。
舱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一扇小窗,窗子开着,窗框上挂着一截断绳。
陈三眼,跑了。
其他快船赶到时,展昭已经倒在甲板上,血流得像个血葫芦。
老吴被人扶上船,看见展昭的样子,差点昏过去。但他还是咬着牙,让人把展昭抬上船,又把胡老七的尸体和其他几具尸体都搬上船。
“搜!”他嘶吼,“搜那畜生藏哪儿了!”
十几条船散开,在附近海面搜索。
一个时辰后,有人发现了那座荒岛。
岛很小,只有半个村子大,上面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和一堆乱石。
但乱石堆里,躺着一个人。
是钱通。
他已经死了。
死得很安静,躺在石头上,像睡着了。身上没有伤口,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嘴角有一点白沫,嘴唇发紫。
公孙策蹲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撬开他的嘴闻了闻。
“毒。”他说,“自己服的。”
包拯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公孙策继续检查,忽然“咦”了一声。他从钱通的手心里,抠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团。
展开。
上面只有半行字,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内奸是……”
后面没了。
笔迹到这里断了,纸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笔尖滑出去的。
包拯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
公孙策低声道:“大人,会不会是胡老七逼他写的?他写完半句,就被打断了,然后服毒自尽?”
包拯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他抬起头,望着海面。
海很黑,很静,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
“陈三眼呢?”他问。
“跑了。”老吴低下头,“我们搜了方圆十里,没找到。可能……有别的船接应。”
包拯沉默。
很久之后,他转过身,向海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
“展护卫的伤,怎么样了?”
公孙策喉结动了动:
“失血太多,还在昏迷。林姑娘在照顾他。”
包拯点点头。
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望着那上面偶尔泛起的白色浪花,望着那片什么都藏得住、什么都吞得下的海。
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内奸,不是钱通。”
公孙策一怔。
包拯回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目光幽深得像夜里的海:
“他写这半句话的时候,笔很稳。他不是在写供状,他是在……”
他顿了顿,把那张纸收进袖中最深处:
“给我们留线索。”
公孙策的呼吸停了。
他想起钱通死的姿势——很安静,很放松,像是终于解脱了。
他又想起钱通的手心里,那张纸被攥得死紧,像是临死前唯一的牵挂。
不是供状。
是遗言。
是早就知道要死的人,给活着的人留下的,最后一个字。
“内奸是……”
是谁?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涩涩的。
没有人能回答。
林晚照在灯下一针一针地缝合展昭的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缝的不是人的皮肉,而是一块布。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展昭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他的身上大大小小十几道伤口,最深的在肩上,刀砍进去的,都能看见骨头。
公孙策站在一旁,时不时递上热水、纱布、止血的草药。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林晚照一针一针地缝。
屋外,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
屋内,只有针穿过皮肉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照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把那件血衣扔进水盆里。
水一下子红了。
她看着那盆血水,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在展昭床边坐下。
她伸出手,放在他额头。不烫。
她又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握紧。
公孙策轻声道:“林姑娘,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来守着。”
林晚照摇了摇头。
公孙策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一向冷静得像冰一样的女人,眼眶红了。
不是哭。
只是红了。
他默默地退出去,掩上门。
屋里只剩林晚照和展昭。
灯芯燃得久了,结了一朵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林晚照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又旺起来。
她望着展昭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说了要活着回来的。”
展昭没有回答。
窗外,海浪依旧,一下,又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很久之后,床上的展昭忽然动了动手指。
他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他看见林晚照埋着的头,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声。
那声音惊动了林晚照。她猛地抬头,看见展昭睁着的眼睛,愣了一息,然后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醒了?”
展昭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活着……回来了……”
林晚照愣住。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轻得像拍灰尘:
“傻子。”
展昭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窗外,天快亮了。
海风停了,海浪也轻了。
远处,第一缕阳光正从海平线上慢慢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