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内室里,烛火摇曳了一整夜。
包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的半行字已经被他看了不下百遍,每一个笔画都刻进了脑子里:
“内奸是……”
笔迹歪歪扭扭,但有一种奇异的稳定——不是临死前的挣扎,而是一种刻意的、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想要传递什么的努力。
公孙策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粥。他看见包拯的样子,脚步顿了顿,轻轻把粥放在案角。
“大人,您一夜没睡。”
包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张纸,眉头拧成川字。
公孙策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他也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咦”了一声。
包拯抬眼。
公孙策指着纸上最后那道划痕:“大人,您看这里——这最后一道,不是笔尖划出去的。”
包拯凑近了看。
那道划痕很长,从“是”字的最后一笔开始,一直划到纸的边缘,几乎把纸划破。乍一看,像是钱通临死前手抖,笔尖不受控制地划出去的。
但公孙策这么一指,包拯忽然发现了不对。
划痕的方向,不是随意乱划,而是……一条直线。
笔直地指向纸的左上角。
包拯的目光沿着那道划痕的方向看去。纸的左上角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点被烛火熏出的焦痕。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
还是什么都没有。
包拯把纸举起来,对着烛火。
火光穿透薄薄的纸张,那些字迹从背面透出来,像一个个黑色的影子。
划痕的方向,依然笔直地指向左上角。
但这一次,包拯看见了。
那道划痕的尽头,在纸的背面,对应着一个极淡的痕迹——不是字,不是墨,而是一个小小的、凹陷的印子。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上轻轻压过。
包拯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放下纸,抬头看向公孙策:
“钱通的床,搜过没有?”
公孙策一愣:“搜了。他住处上上下下翻了三遍,什么都没找到。”
“床板。”包拯说,“床板的夹缝。”
公孙策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想起钱通的床——那张旧木床,床板很厚,边缘和床架之间有道细细的缝隙。
他搜过床底,搜过褥子,搜过枕头。
唯独没有拆过床板。
“我去!”他腾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冲。
包拯坐在原地,望着那道在烛火中摇曳的划痕,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天快亮了。
公孙策带人赶到钱通的住处时,天刚蒙蒙亮。
那间屋子已经空了三天,门口的封条还贴着,没人动过。他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屋里和他三天前搜的时候一模一样:桌子歪着,椅子倒着,柜门开着,被褥散了一地。刺客来过,翻过,然后什么也没找到。
公孙策直奔那张床。
床是老式的架子床,红漆斑驳,床头雕着几朵模糊的莲花。他蹲下身,伸手探进床板和床架之间的缝隙。
手指触到的东西,不是灰,不是木屑,而是——
纸。
他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指夹住那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抽。
是一张纸。
叠得很小,很扁,刚好塞进那条细细的缝隙里。纸边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公孙策展开那张纸。
只看了第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但那个名字,像一根冰锥,直直刺进他心口。
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开始发白。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站在他身后的衙役察觉到不对,凑上来问:“公孙先生,您怎么了?”
公孙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攥着那张纸,缓缓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中,他的腿软了一下,险些摔倒。衙役赶紧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走到门口,站在清晨的薄雾里,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
那云是红的。
像血。
包拯依旧坐在案前,粥已经凉了,他没动。
门被推开。
公孙策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走到包拯面前,站定,没有坐下。
包拯抬头看他。
公孙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惨白,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压不住的灰。他的嘴唇发干,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他在极力控制什么的表情。他的眼睛
包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找到了?”
公孙策点头。
他伸出手,把那张叠好的纸放在案上,推到包拯面前。
包拯拿起纸,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只有一个姓,一个字:
“陈”
包拯的眉头微微一皱。
陈?
陈三眼?不可能。钱通临死前留线索,绝不会指向一个已经逃走的死囚。
那还能是谁?
他盯着那个“陈”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公孙策。
公孙策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不是灰,是白。那种失血过多的白。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某种情绪压到了极致之后的生理反应。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包拯,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希望包拯否定什么。
包拯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上。
他看着那个“陈”字,忽然发现,这个字的笔画,和钱通留下的半行遗言里的字,不太一样。
遗言里的字,歪歪扭扭,是临死前用尽力气写的。
而这个“陈”字,笔画工整,结构稳当,一看就是平时慢慢写的。
不是临死前写的。
是早就写好的。
包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