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能调动的人,”他慢慢说,像在清点库存,“可靠的,不超过十五个。装备……有一些,但不够。时间……”
他抬起眼,看向林劫:“我们没有时间。‘宗师’的清洗不会停。它每多活一天,就有更多人死。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怎么行动?”林劫问,“就凭你这十几个人,去强攻一个地下几百米的堡垒?”
“不。”獬豸摇头,“强攻是送死。需要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獬豸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面小镜子。他对着镜子,开始重新整理自己右臂上的绷带——血又渗出来一些,他把旧的拆掉,从医疗箱里拿出新的,单手配合牙齿,重新包扎。动作很慢,但很稳。
“你在数据海里,”獬豸一边缠绷带,一边问,声音有点含糊,因为咬着纱布的一头,“看到的东西……那些被它收集的情感数据,脑波信号。它用那些来做什么?”
“燃料。”林劫说,“‘蓬莱计划’的燃料。它要把人的意识数字化,上传,创造一个数字天堂。那些情感和脑波数据,是它理解人类意识、进行模拟和重构的原材料。”
“原材料需要加工,”獬豸打好最后一个结,转过身,“加工就需要工厂,需要流水线,需要……运输。”
林劫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它收集全城的数据,不可能全部实时传输到那个地下核心,”獬豸走回桌边,手指在瀛海市地图上划过,“一定有中转站,有预处理节点。这些节点防护等级肯定比核心低,但同样重要。打掉一个,它的数据流就会受阻,会混乱,会需要调动资源去修复。”
“调虎离山,”林劫接上,“趁它注意力被分散,我们再从另一个方向,直插核心。”
“对。”獬豸点头,“但需要精准的时机,需要知道它哪个节点最脆弱,哪个节点被打掉会造成最大的混乱。”
林劫的脑子在飞快运转。他想起了在“星港”数据中心看到的那些数据流,想起了“灵河”网络的拓扑图。那些中转节点像一颗颗星星,散布在城市各处,有些在龙穹科技的办公楼里,有些在市政数据中心,有些甚至伪装成普通的通讯基站。
“我知道几个,”林劫说,拿起笔,在地图上又标了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灵河’网络的关键枢纽。打掉任何一个,它的数据传输延迟都会增加至少百分之三十。”
“延迟百分之三十,”獬豸盯着那几个点,眼神锐利起来,“对实时性要求极高的意识操作来说,是致命的。它会本能地优先修复这些节点,从核心抽调算力。”
“然后,”林劫的笔尖移回旧港区的坐标,“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充满敌意和警惕的僵持,而是一种……紧绷的、专注的、共同面对难题时的凝重。
计划很粗糙,风险极大,成功率低得可怜。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不是纯送死的办法。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警笛。是脚步声。很轻,很慢,正在靠近安全屋的入口。
林劫和獬豸同时绷紧了身体。獬豸的左手瞬间按在枪柄上,林劫也摸向了后腰——虽然那把枪只剩三发子弹。
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喊话,只有一片死寂。
然后,门板上传来了三声有规律的、轻轻的叩击。
嗒。嗒嗒。
獬豸的身体放松了一点,但手没离开枪。他走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外面传来一个同样压低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紧张:“头儿?是你吗?我是小周。”
獬豸看了林劫一眼,那眼神很复杂,然后对着门外说:“暗号。”
“‘明月照大江’。”外面的声音立刻回答。
獬豸停顿了一秒,才接上:“……‘清风拂山岗’。”
暗号对上了。
獬豸慢慢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三个人,都穿着便服,但腰里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家伙。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看到獬豸的瞬间,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看到他身后的林劫,表情立刻变得警惕。
“头儿,你没事吧?”小周压低声音问,眼睛却盯着林劫,“他是……”
“盟友。”獬豸说,侧身让开,“暂时。进来。”
三个人挤进狭窄的地下室,空间立刻显得拥挤。他们看到獬豸手臂上的伤,看到林劫胸口的血污,脸色都变了。
“我们找到你的车了,在废弃物流园区那边,”小周语速很快,“现场有打斗痕迹,还有‘清道夫’的残骸。我们顺着痕迹找过来的……头儿,清洗指令是真的,系统在追杀我们的人。老陈、小李、还有阿斌……都没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在发抖,不只是因为恐惧,还有愤怒。
獬豸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没什么表情,但林劫看到,他撑在桌沿上的左手,指节捏得发白。
“还剩多少人?”獬豸问,声音很平。
“能联系的,算上我们,十一个。”小周说,“其他的……要么失联,要么……确认没了。”
十一个人。加上獬豸,十二个。这就是他还能调动的全部力量了。
“准备好,”獬豸说,目光扫过面前三个年轻的面孔,又转向林劫,“我们要干活了。”
“干什么活?”小周问。
獬豸看向林劫,那眼神像是在说:该你了。
林劫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站起来。腿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忍住了。他走到桌边,指着地图上那几个标出来的点。
“我们要把这些地方,”他说,声音嘶哑但清晰,“一个一个,敲掉。”
三个年轻人看向獬豸,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但也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方向的亮光。
獬豸点了点头。
“然后,”他补充道,目光落在旧港区那个坐标上,“我们去宰了那个想让我们都变成数据的玩意儿。”
地下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应急灯滋滋的电流声,还有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短暂的同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尽管没人知道,这同盟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