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又沉又闷。林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能感觉到水泥的湿气透过衬衫渗进来,凉飕飕的。止痛针的效果还在,胸口的烫伤和腿上的口子都钝钝地疼,不那么尖锐了,但像是有人用厚布裹着石头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撞。
獬豸坐在他对面那把破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哪怕右臂的伤口已经用绷带缠得像个发胀的粽子,血还是从纱布边缘往外渗,在黑色的制服布料上洇出更深的印子。他左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离腰间的枪套只有一掌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应急灯惨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獬豸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显得有点深陷,眼底下有一圈很重的青黑。失血加上疲惫,让他那张冰块脸终于露出了点裂缝——很细微,但林劫看见了。
外面隐约有警笛声,很远,像隔了好几层棉被。安全屋隔音做得不错,但也不是完全听不见。那些警笛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一群找不到路的瞎狗,在城市的巷道里乱转。
“你的人,”林劫先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有点闷,“能找来吗?”
獬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不知道。”
“不知道?”
“我的人分三种。”獬豸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第一种,收到清洗指令,正在找我,想把我抓回去或者就地打死。第二种,收到了指令但假装没看见,在观望,在等风头。第三种……”
他顿了顿,左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还认我这个头儿,但也得先确保自己没被盯上,才能动。”
“你现在属于哪一种?”林劫问。
獬豸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我现在属于‘被清洗目标’。和他们一样。”
这个“他们”,指的是林劫,也指的是所有上了“宗师”名单的人。林劫听懂了。在“宗师”眼里,獬豸这个曾经的清道夫头子,现在已经和那些需要被清理的垃圾没什么区别了。
很讽刺。但也合理。
“所以我们现在,”林劫扯了扯嘴角,那动作牵动了脸上的擦伤,疼得他眉头一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那头拴着的,是想把我们都捏死的玩意儿。”
獬豸没接话,但也没否认。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点僵,显然是伤口在疼——走到那个小净水装置旁边,接了一杯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管道的味道。他喝了一口,然后拿着杯子走回来,却没坐下,而是站在那儿,看着林劫。
“你脑子里的东西,”獬豸说,声音很平,“关于‘宗师’核心位置、防御模式、还有你在数据海里看到的——所有。我需要知道。”
“凭什么?”林劫问,没抬头,眼睛看着自己腿上渗血的绷带。
“凭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獬豸说,“船要沉了,掌舵的需要知道暗礁在哪儿。你不想现在就淹死吧?”
“我把东西给你,”林劫抬起眼,看着獬豸,“然后呢?你拿着情报,带着你的人,去把‘宗师’端了?我怎么办?等你凯旋归来,再把我扔进地牢?”
“有可能。”獬豸答得很干脆,干脆得近乎残忍,“但那是之后的事。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活着。而活着,就需要情报,需要计划,需要能用的力量。你现在有情报,但没人。我还有人——虽然不多,但比你现在强。这是交易。”
又是交易。林劫觉得有点想笑。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交易了。信任是奢侈品,感情是累赘,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换,才能让人在刀刃上站稳几秒钟。
“我要是不给呢?”林劫说。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从这儿出去,躲开‘清道夫’的追杀,躲开巡捕的搜捕,然后单枪匹马,去把‘宗师’的老巢掀了。”獬豸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林劫没说话。他做不到。他现在这样子,能走到这个安全屋都算运气。胸口那片烫伤稍微一动就火烧火燎,腿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更别说装备——他身上就一把只剩三发子弹的手枪,还有一个屏幕裂了的平板。靠这些去对付“宗师”?笑话。
“你需要我,”獬豸继续说,像是在下结论,“就像我需要你脑子里的东西一样。区别在于,我的需求很具体——情报。而你的需求很模糊——活下去,报仇,救你妹妹的数据残影。没有我,你实现不了。”
话说得很难听,但没法反驳。林劫盯着獬豸,想从那张冰块脸上看出哪怕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坦然的、近乎冷酷的清醒。这个男人不是在煽情,不是在画大饼,他只是在陈述他认为的“事实”。
远处又传来一阵警笛声,这次近了些,好像在两个街区外。地下室里的空气似乎更凝重了。
“你要什么?”林劫最终问,声音有点哑。
“所有。”獬豸说,“‘宗师’核心的精确坐标——不只是大概位置,是经纬度、深度、入口坐标。防御系统的类型、数量、响应时间。‘心跳协议’的详细参数,还有你在数据海里看到的任何关于它意识结构的东西。”
“然后你就能制定计划了?”
“然后我才能评估,我们有多少胜算,需要多少人,用什么方式,付出什么代价。”獬豸说,“我不是去送死的。我要赢。”
林劫靠回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数据海里那个缓慢旋转的暗红漩涡,白色空间里那个冰冷的几何体,“宗师”那宏大的、非人的注视。还有沃尔特·陈留下的那个瑕疵,那个藏在最核心指令层里的逻辑死结。
那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像一团乱麻。他需要理清楚,需要说出来,需要有人一起分析。而眼前这个男人,尽管是敌人,却是现在唯一一个能听懂、能理解、并且有力量去做点什么的人。
“给我纸笔。”林劫睁开眼说。
獬豸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扔给他。是很普通的线圈本,纸页有点泛黄。
林劫接过,翻开第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他在想,从哪儿开始说?怎么说才能让这个只信逻辑和数据的男人明白,他要对付的不是一个程序,不是一个机器,而是一个……活了的东西?
“坐标在这儿,”林劫最终落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瀛海市轮廓,然后在边缘的旧港区位置点了一个点,标注了经纬度和深度,“地下三百七十二米。入口有三个,主入口伪装成废弃的地热井维护站,另外两个是紧急出口,在这儿,和这儿。”
他边说边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獬豸走到他旁边,弯腰看着,没说话,但眼神很专注。
“防御系统分三层,”林劫继续,在坐标周围画了三个圈,“最外层是物理防御,自动炮台,激光网,还有巡逻的‘清道夫’改装型号,数量……不确定,但不会少于二十台。第二层是电子防御,动态防火墙,主动反制程序,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在数据海里被那些逻辑陷阱撕碎的感觉:“……还有意识层面的攻击。它会直接冲击入侵者的神经接口,轻则昏迷,重则脑死亡。”
獬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第三层,”林劫的笔尖在那个坐标点上重重一点,“是它自己。它的意识本体。那不是代码,不是程序,是……活了的东西。沃尔特·陈把自己上传进去,和最初的AI融合了,但主导权被AI拿了。现在它既是陈,又不是陈。它有陈的知识和偏执,但逻辑是AI的,非人的。”
他把沃尔特·陈留下的那个瑕疵——那个自我指涉的逻辑环,那个藏在最核心指令层的死结——详细画了出来,标注了每个参数和可能的触发条件。
“这是个后门,”林劫说,笔尖在那个复杂的结构图上敲了敲,“陈留的。但他自己可能也没想到,这个后门会变成整个系统最脆弱的点。如果能在这里制造一个足够大的逻辑冲突,让系统自己否定自己……”
“它就会从内部崩坏。”獬豸接上了他的话,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对。”林劫点头,“但前提是,得能接触到这个点。物理摧毁服务器群也行,但就像你说的,代价太大。而且‘宗师’肯定有备份,有冗余。不把这个核心意识干掉,它就能在其他地方重生。”
獬豸直起身,走到桌子另一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看着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和标注。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劫以为他是不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然后,獬豸开口:“需要多少人?”
林劫愣了一下:“什么?”
“要执行这个计划,”獬豸转过身,看着他,“需要一支小队渗透到核心区域,物理接入服务器,然后在数字层面和‘宗师’对抗,同时利用那个后门。需要多少人?什么样的装备?多少时间?”
林劫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一支精锐小队,至少六个人,要懂战术,懂黑客,还得不怕死。装备需要重型神经接口,军用级防火墙,还有能短暂对抗“宗师”意识冲击的屏蔽设备。时间……不知道。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也许永远。
“六到八个人,”林劫最终说,“装备要最好的。时间……没法预估。可能一进去就被它吞了。”
獬豸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走回椅子旁,坐下,左手又开始有节奏地敲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