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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冰冷的对视(1 / 2)

枪声停了。

最后一个“清道夫”的残骸倒在二十米外,猩红的光学镜片暗下去,像熄灭的炭火。它胸口被獬豸精准的三发点射打穿,能量核心过载,炸开一团暗蓝色的电浆,把周围的废弃轮胎和水泥碎块溅得到处都是。

停车场里重新陷入死寂,比刚才更死。只剩下燃烧的SUV残骸噼啪作响,黑烟笔直地往上冒,混进铅灰色的低矮云层里。空气里满是焦糊味、臭氧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电路板烧焦后的酸味。

林劫背靠着一辆锈穿底盘的废旧轿车残骸,剧烈地喘着气。胸口那片烫伤疼得他眼前发黑,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片皮肉,像有人用钝刀子在里面搅。刚才那几下翻滚躲闪,把腿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扯开了,温热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浸湿了裤管,黏糊糊的。

他抬起眼,看向十米外。

獬豸站在另一辆废车旁边,背对着他,正用左手按住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刚才“清道夫”的能量刀刃划开的。制服袖子被整齐切开,声不吭,用牙齿配合左手,从腰间扯下一卷应急止血带,动作快得吓人,三两下就把伤口上方死死扎紧。血稍微缓了点,但没停。

然后,獬豸转过身。

林劫的右手瞬间抬起,手里握着那把从地上捡来的、不知道哪个倒霉巡捕掉落的制式手枪。枪口稳稳对准獬豸的眉心。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扣下去,但也没离开。

獬豸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他几乎在同时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手里握着他自己的配枪,同样黑洞洞的枪口,同样精准地指向林劫的额头。

两人隔着十米的距离,中间是散落的弹壳、燃烧的残骸、还有那具“清道夫”正在冷却的金属尸体。

谁也没说话。

停车场里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城市方向隐约传来的、更多警笛的嗡鸣——显然,刚才的激战惊动了更多人,增援正在往这边赶。

时间像是凝固了。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林劫盯着獬豸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烟雾和昏暗的天光下,冷得像冻了千年的冰湖,底下压着血丝,压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清醒。这个男人刚和他并肩作战,用精准的枪法替他解了围,也救了自己一命。但现在,枪口对着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就像獬豸盯着林劫一样。林劫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手术刀,要一层层剖开他的皮肉,看清里面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的走向。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有杀意,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獬豸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困惑?

困惑什么?困惑为什么刚才要救这个追捕了几个月的逃犯?困惑为什么这个逃犯在生死关头会反过来掩护他?还是困惑,两人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配合,竟然他妈的天衣无缝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远处警笛声更近了。不止一辆车。可能在两个街区外,正快速逼近。

“他们还有三分钟到。”獬豸先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汇报天气,但带着失血后的轻微沙哑,“来的会是正规巡捕部队,不是‘清道夫’。但看到你,他们会开枪。”

“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他们也会开枪。”林劫说,声音更低,更哑,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

这是实话。獬豸现在也是清洗名单上的人。刚才那些“清道夫”可没对他手下留情。

獬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个冷笑,但没笑出来。

“所以,”他继续说,枪口纹丝不动,“你有两个选择。一,现在开枪打死我,然后在我的人赶到之前,试试看能不能拖着这身伤,从他们的包围圈里钻出去。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

“二呢?”林劫问。

“二,”獬豸的眼睛眯了眯,那里面闪过一丝林劫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放下枪。跟我走。我有办法离开这里。”

沉默。

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近的警笛。

林劫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獬豸说得对,他现在这状态,别说突破巡捕的包围,能走到停车场边缘都算奇迹。胸口的烫伤、腿上的伤口、失血、还有刚才强行战斗耗尽的最后一点体力——他现在就是个会喘气的靶子。

但跟獬豸走?这个几个小时前还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扔进最深地牢的男人?这他妈跟主动把脖子伸进绞索有什么区别?

“我凭什么信你?”林劫嘶哑地问,枪口依旧稳稳指着獬豸。

“你不用信我。”獬豸的回答干脆得令人发指,“你只需要信逻辑。我现在杀你,没有任何好处。你脑子里的东西——关于‘宗师’、关于清洗指令、关于你看到的一切——比我这条命值钱。至少,在解决掉那个想让我们都死的玩意儿之前,值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刚才救了你。如果我想你死,三十秒前,那颗子弹就不会打向‘清道夫’,而是你的后脑勺。”

这也是实话。刚才混战中,有一个瞬间,林劫背对着一个从侧面摸上来的“清道夫”,完全没察觉。是獬豸一枪爆了那东西的头部传感器。

林劫盯着獬豸的眼睛。他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虚伪、算计、或者别的什么。但他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坦然的、近乎残酷的真实。

这个男人不是在提议合作。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现在都被逼到了墙角,墙角外面是拿着枪的疯子。要么一起把墙凿开,要么一起被打成筛子。选一个。

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的刺耳声响。车灯的光柱在停车场入口的废墟间晃动,越来越亮。

没时间了。

林劫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又让他胸口剧痛——然后,极其缓慢地,把举枪的手臂,往下放。

但他没完全放下。枪口垂向地面,手指依旧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能抬起来。

獬豸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左手配枪的枪口,从林劫的额头,移向地面。

两人之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没断。

“车在后面。”獬豸说着,用没受伤的手指了指停车场深处,一堆生锈集装箱后面,“还能开。但我们需要处理一下伤,至少止住血。”

他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有点飘,显然失血让他也开始发虚,但背挺得笔直。

林劫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秒,然后咬牙,忍着腿上撕裂般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每走一步,都感觉有把小刀在伤口里搅。

绕到集装箱后面,那里停着一辆看起来同样破旧、但明显经过改装的灰色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车身有不少刮擦和凹痕,但轮胎是新的,引擎盖微微发热——显然刚熄火不久。

獬豸拉开副驾驶的门,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小型医疗箱,扔给林劫。他自己则靠在车身上,用牙齿和左手配合,撕开右臂伤口上临时捆扎的止血带——

林劫接过医疗箱,打开。里面东西很全:止血粉、绷带、缝合针线、甚至有几支强效止痛针和抗生素。他拿出止血粉,撕开自己腿上的裤管,把白色药粉一股脑倒在翻卷的伤口上。

剧痛。

像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肉上。林劫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但他没出声,只是死死撑着车门,等那阵剧痛过去。然后,他抓起绷带,用发抖的手,一圈一圈把伤口死死缠紧,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靠着车身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獬豸那边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他用单手和牙齿,勉强给右臂伤口做了清创和缝合——针脚歪歪扭扭,但至少把皮肉拉拢了。然后同样用绷带缠紧,打了个死结。做完这一切,他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依旧冷硬。

他看向林劫,扔过来一支止痛针和一支抗生素。

林劫没说话,接过来,撩起袖子,把针剂扎进胳膊,推入。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很快,那股尖锐的剧痛开始变得迟钝、遥远。他松了口气,但脑子也因此变得有些昏沉。

“能走吗?”獬豸问,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听着很有力。

林劫撑着车身,慢慢站起来。腿还是疼,但能忍。他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没坐副驾驶,那是下意识的防备。

獬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挂挡,给油。越野车像头苏醒的野兽,悄无声息地驶出集装箱的阴影,贴着停车场的边缘,朝着与警笛声相反的方向,滑入更深的废墟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