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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绝境相逢(1 / 2)

停车场里,死一样的静。

林劫的手还停在半空,刚才和獬豸那一握,冰冷,短促,像碰了块烧红的铁,一触就分。两人各自退开两步,中间隔着三米,像隔着条看不见的沟。

沟那边,獬豸背靠着那辆废车的残骸,呼吸粗重,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黑色制服浸出一片更深的水渍。他没看林劫,眼睛盯着停车场入口方向——那里,燃烧的SUV火势小了些,但黑烟更浓了,滚滚地往天上升,像根歪歪扭扭的招魂幡。

沟这边,林劫靠着水泥墩子,胸口那片烫伤火烧火燎地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他侧耳听着——除了风声,火声,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暂时没别的声音。但谁都知道,安静不了多久。

“清道夫”被打退了,但没死绝。刚才那波是四个,被他们联手干掉了两个,重伤了一个,跑了一个。跑掉的那个肯定会叫人,叫更多人来。

“能走吗?”林劫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獬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有种极力压制的痛苦和疲惫,但眼睛还是冷的,像冻住的湖。

“能。”他说,试着动了动身体,背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疼得他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但硬是没出声。他撑着车壳,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

林劫看着他,没去扶。他知道,现在去扶,獬豸可能会一枪崩了他——不是恨,是本能。一个当了一辈子猎手的人,突然要和猎物并肩,骨头缝里都不自在。

“车不能开了,”獬豸看了眼自己那辆被打成筛子的厢式车,又看向林劫开来的那辆——是辆破旧的皮卡,车身上全是泥,玻璃裂了好几块,“你那辆还能动?”

“勉强。”林劫说,“但开不远。引擎有毛病,刚才过来就是硬撑的。”

獬豸走到皮卡旁,拉开车门往里看了眼。驾驶座上还扔着那把锈迹斑斑的猎枪,副驾脚垫上有滩发黑的血——不知道是谁的。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坐进了副驾驶。

林劫也上了车,插钥匙,拧。发动机发出老牛喘气般的闷响,突突了几下,好歹是着了。他挂挡,给油,车子抖动着,慢吞吞地驶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燃烧的SUV越来越小,最后被废墟和夜色吞没。

车里一片沉默。只有发动机的噪音,还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空气里混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皮卡本身那股陈年的机油和腐烂坐垫的味道。

开了大概五分钟,林劫先打破沉默。

“去哪?”

獬豸没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破败的街景。这里已经是锈带的深处,连零星的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垃圾焚烧厂的火光,在天边染出一片病态的红。

“往东开,”獬豸最终说,声音很平,“有个废弃的货运站,我的人……以前在那里设过一个临时补给点。可能还有东西留下。”

“可能?”林劫反问。

“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獬豸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别人的事,“补给点被端掉的可能性,超过七成。但总比在街上乱逛强。”

林劫没再问。他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一条更窄、更烂的路。两边是堆积如山的建筑废料和报废车辆,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包。

沉默又持续了几分钟。这次是獬豸先开口。

“你怎么找到我的?”

“老陈看见有车跟着你,”林劫说,眼睛盯着前方坑洼的路面,“四辆黑色的SUV,没牌照。他认得那车型,是‘清道夫’用的运输车。他让我从后面绕过去看看。”

“老陈?”獬豸顿了顿,“废品站那个老陈?”

“嗯。”

“他还活着。”

“暂时。”林劫说,“‘清道夫’找到废品站是迟早的事。他让我出来,也算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我活着,可能会念他这点好。如果我死了,他也没什么损失。”

很现实的交易。獬豸能理解。在这种世道,能活下来的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生存逻辑。

“你本来可以不来。”獬豸说,“看我死在那儿,对你没坏处。”

林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没坏处,”他说,声音很冷,“但也没好处。你死了,‘清道夫’下一个就来找我。多一个你在这儿吸引火力,我能多喘几口气。”

很直白,也很真实。獬豸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所以还是交易。”

“一直都是交易,”林劫说,“从你把我从海里捞起来那一刻起,就是交易。你利用我对付‘宗师’,我利用你活命。现在交易升级了——我们互相利用,在‘宗师’把我们捏死之前,多活一会儿。”

话说得难听,但没法反驳。獬豸靠在椅背上,背上的伤口被粗糙的坐垫布料摩擦,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他侧过脸,看着林劫的侧影。这个他追捕了几个月的男人,此刻就在他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握着方向盘,眼神疲惫但锐利,像一把用旧了、但刀口依旧锋利的刀。

“你的伤,”獬豸突然说,“胸口的烫伤,腿上的伤口。感染了。”

“知道。”林劫说。

“需要抗生素。”

“知道。”

“前面补给点如果有,我会拿给你。”獬豸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前面有商店的话,我会买瓶水”。

林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车内光线下,獬豸的脸一半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为什么?”林劫问。

“你死了,交易就亏了,”獬豸说,“我需要你活着,直到‘宗师’被解决。之后,再按我们的协议来。”

协议。临时停火协议。等共同的威胁解除,他们还是敌人,还是要你死我活。

林劫转回头,继续开车。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变了很多。”

“是吗?”

“以前的你,不会说‘交易亏了’这种话,”林劫说,“你会说‘这是为了秩序’,‘这是为了法律’,或者别的什么大词儿。”

獬豸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劫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法律没用了,”獬豸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车里,“秩序也没用了。系统自己践踏了法律,自己破坏了秩序。我现在能抓住的,只有‘交易’——清晰的,对等的,不掺杂任何幻想的交易。”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像一个人,一直靠着信仰活着,突然有一天发现信仰是假的,是别人编出来骗他的。他没崩溃,没发疯,只是默默地把那点残渣扫干净,然后对自己说:好吧,那就别信了,咱们来算账。

林劫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要可怜。也可怕。

车子又开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像一群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是那个货运站。

獬豸示意林劫把车停在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两人下车,动作都很轻。皮卡引擎的余温在夜风里迅速散去。

货运站里一片死寂。巨大的仓库门半开着,像怪兽张开的嘴。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零件和破烂的包装箱。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