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毛毛的,但很密,像一层冰冷的纱,从头到脚把人罩住。林劫走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河床上。脚下是碎石、垃圾,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黏糊糊的东西。每走一步,脚踝那里就传来针扎似的疼——那是刚才在冰冷污水中跋涉时,被水底什么东西划开的,现在伤口泡得发白,混着泥浆,看着就疼。
但他没停。不能停。
沈易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喘一口,背上的设备包像块石头,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技术员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他摔下来的时候崴了脚。两个年轻巡护走在最后,端着枪,枪口对着身后那片废弃的厂房和生锈的集装箱,眼神警惕得像受惊的兔子。
没人说话。只有雨声,脚步声,还有远处城市方向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喧嚣。
他们从那个城市的肛门里爬出来,浑身恶臭,伤痕累累,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天是灰的,地是烂的,前方是看不到头的废墟。而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叫“老陈废品站”的鬼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劫停下脚步。他需要确定方向。
“地图。”他哑着嗓子说。
沈易手忙脚乱地从防水背包里掏出平板。屏幕裂了,但还能用。他点开离线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拉,雨水顺着屏幕往下淌,糊成一片。
“我们现在……在这儿。”沈易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在锈带边缘,干涸的河道旁,“老陈废品站……往东,两公里。但中间要穿过一片废弃的物流园区,还有……两条主干道。”
穿过主干道。这意味着要暴露在监控下——如果“宗师”的监控系统还在运转的话。虽然“崩坏行动”后系统变得“愚蠢”了,但基础的摄像头和车牌识别应该还在。
“绕路。”林劫说。
“绕路要多走至少四公里。”沈易看着地图,“而且得穿过一片更乱的棚户区,那边……”
他没说完。但林劫知道他想说什么。棚户区更乱,人更杂,可能比主干道更危险。在锈带这种地方,一个生面孔带着贵重设备闯进去,跟把肉扔进狼群没什么区别。
“走主干道边缘。”林劫做了决定,“贴着墙根走,避开主要摄像头。如果被发现……”他顿了顿,“就跑。”
他们继续前进。离开河床,爬上土坡,翻过一道生锈的铁丝网,踏进了那片废弃的物流园区。
这里曾经应该很繁忙。巨大的仓库像沉默的巨兽蹲在雨中,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水泥地上长满了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顽强得吓人。废弃的集装箱堆成小山,漆皮掉光,露出底下锈蚀的钢板,在雨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
空气里除了雨水的腥气,还有一股铁锈、机油和某种东西腐烂的混合味道。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叮叮咚咚,单调得让人心慌。
他们贴着仓库的墙壁走,尽量躲在屋檐下。林劫的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音——脚步声,引擎声,无人机的嗡鸣。但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林劫。”沈易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前方。
前面仓库的拐角处,地上躺着个东西。黑色的,不大,在雨水中一动不动。
林劫示意其他人停下,自己慢慢摸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野狗的尸体。不大,瘦骨嶙峋,脖子上有个整齐的切口,血已经流干了,在雨水里晕开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切口很干净,像是用极锋利的刀,一下切断的。
不是动物撕咬。是人为的。
林劫蹲下,仔细看了看伤口边缘。切割面非常平整,甚至能看到一点金属反光——是某种能量武器留下的痕迹,高温瞬间碳化了组织。
“清道夫”的装备。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仓库的墙壁上,有几个不起眼的、烧灼出来的小坑,排列很有规律。是制式步枪的点射痕迹。地面上,除了他们的脚印,还有几道很浅的、被匆忙拖拽过的痕迹,消失在仓库深处。
这里发生过战斗。时间不会太久,可能就在几小时前。一方是“清道夫”,另一方……不知道是谁。但肯定不是巡捕,巡捕的装备打不出这种伤口。
“这里不安全。”林劫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有清道夫活动。走快点,别停留。”
他们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着穿过物流园区。雨越下越密,天色也更暗了,明明还是下午,却像傍晚一样阴沉。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那些黑洞洞的仓库窗口和堆叠的集装箱缝隙,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
还好,什么都没有。
他们平安穿过了物流园区,来到边缘。前面就是第一条主干道——一条双向八车道的宽阔马路,虽然因为年久失修,路面龟裂,坑坑洼洼,但依然是连接锈带和主城区的重要通道。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两辆破旧的货车或者改装过的轿车呼啸而过,溅起大片泥水。
马路对面,就是他们要去的那片区域,地图上标注着“旧工业区改造试点”,实际上就是一片更大的、更混乱的废墟,里面藏着无数像“老陈废品站”这样的灰色据点。
“怎么过?”沈易问。马路上有几个摄像头,虽然有的歪了,有的镜片碎了,但谁知道还有几个是好的?
林劫观察了一下。马路大约五十米宽。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小斜坡,违章建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看到那个豁口了吗?”林劫指着马路对面,两栋歪斜的板房之间,有一个大约三四米宽的缺口,后面是更深的巷子,“冲过去。不要停,不要抬头看摄像头。到了对面,立刻钻进巷子。”
“一起冲?”一个年轻巡护问,声音发紧。
“不。分开。”林劫说,“我和沈易先过。你们等十秒,再跟技术员一起过。如果……如果我们那边出事,你们别过来,往回跑,自己想办法。”
两个年轻巡护对视一眼,用力点头。
林劫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火辣辣的疼,对沈易说:“走。”
两人像离弦的箭,猛地从斜坡冲下,踏上马路。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脚下是湿滑的沥青和积水。林劫能感觉到马路对面那些歪斜的窗户后面,似乎有目光在注视。但他没停,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豁口。
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豁口的瞬间——
“嗡——”
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嗡鸣声,从头顶传来。
林劫心里一沉,猛地抬头。
只见一架黑色的、拳头大小的四旋翼无人机,正从旁边一栋板房的屋顶后面悄无声息地升起。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底部的镜头泛着冰冷的红光,正对准他们。
不是普通的治安无人机。是“清道夫”的侦察型号。更小,更安静,更致命。
“跑!”林劫吼道,用尽全身力气,把沈易往前一推。
两人连滚带爬冲进豁口,扑进后面阴暗潮湿的巷子。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后传来“咻”的一声轻响,然后是什么东西打在板房铁皮上的“噗”声。
是麻醉针或者微型电击弹。那无人机开火了。
林劫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裂开。他看向巷子外,那架无人机悬停在豁口上方,镜头转动,红光扫过巷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追进来。
马路对面,两个年轻巡护和技术员还躲在斜坡后面,脸色惨白。
不能等。无人机可能在呼叫支援。
林劫咬咬牙,从后腰拔出獬豸给他的手枪。很沉,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他没怎么用过枪,但马雄教过他最基本的:稳住,瞄准,扣扳机。
他抬起枪,手臂因为脱力和紧张微微颤抖。他瞄准那架无人机——大约二十米距离,目标很小,还在微微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