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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汝当自勉(2 / 2)

阿翁闻言,认真打量她几眼,似乎是在考虑该不该和徐九溪说那么多。

也许是憋在心中多年的「大棋』让他有了旺盛倾诉欲,也许,单单是他已将徐九溪看成了自己人。阿翁沉吟两息后,道:「若非我暗中照应,林家三娘嫁入兰阳王府后,岂能再活上六年?」这是坦白了...

徐九溪却觉不寒而栗....张嘛嘛大概率是阿翁的人了。

要晓得,张嘛嬷可是林寒酥八岁时便跟在身边伺候的旧人...那会儿,丁岁安才两岁。让徐九溪脊背发凉的,倒不是这场横跨二十年的深远布局.....而是阿翁那种视万物众生为棋的冷酷。某种意义上,阿翁和吴帝是同一种生物.....政治动物。

比起他们这些老妖怪,徐九溪这条小蛇单纯的宛若大学生。

「既然憨孙知道了,那也就好办了~」

沉默间,忽听阿翁自语一句,徐九溪奇怪的看了过来,阿翁却也不解释,只道:「将你炼制的红虺丹取来一些~」

「呃~师父稍候~」

徐九溪折身回返居住的别院,取来两只瓷瓶。

这红虺丹,是她一族特有奇毒....常人沾染分毫,便会皮肉溃烂如沸汤浇雪;若被武人吸入,哪怕只有一丝,也能凝滞罡气运转、锁死周身气机。

但对本就是毒物的老徐来讲,她炼制的这等丹药,犹如补品,闲来无事嚼上三两颗,可充盈体内虺气,方便对敌时激发那种红色毒雾。

并且方便携带,不须冷藏,也没有防腐剂,除了毒性猛烈之外,味道还很好吃。

实在是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良药。

年初,阿翁便向她讨要了两瓶。

徐九溪只当他要害谁,倒也没有多;想.....只是奇怪,两瓶二十枚红虺丹,足以毒杀一城数千人了,阿翁他怎么用的这么快?

随后,她的疑惑便得到了答案。

徐九溪双手奉上,阿翁接过,将一瓶放入袖袋,当场打开另一瓶,倒入手心一颗。

她差点开口提醒「不可让红虺丹接触到皮肤』,随即想到以阿翁那鬼神莫测的修为,只要不吞下去,应该无碍。

然后,她便亲眼看到.....阿翁将手心赤红丹药往嘴里一送,吞入腹中。

「师父!」

徐九溪目瞪口呆....老头儿,你作甚!

想死也不能这样吧!

你服了我家独门毒丹,若死在这儿,小夫君还不得以为是我毒杀了你呀!

......我便是跳到折北河里也洗不清了!

紧接著,徐九溪反应了过来...….自己那么在乎丁岁安的看法作甚?

呸!没出息!

那边,阿翁摆摆手,示意她别吭声打扰自己。

他端坐椅上,双目微阖,双手掐内行周天读....仅仅几息之后,枯瘦面庞上便渐次泛起青、橙、赤、蓝、紫等诸般颜色,好似灯会上的走马灯一般。

徐九溪看得紧张不...看样子,阿翁是在消化、或者说压制毒丹。

足足过了两刻钟,大汗淋漓的阿翁才缓缓睁开了眼,长吐一口浊气。

徐九溪既震惊又奇怪。

震惊这世上竞真有人能在吞服红虺丹之后化去奇毒,奇怪是老头儿为啥要这么做,就算不伤身体,也会损伤修为吧?

难道年初他拿走的两瓶红虺丹,全部自己嗑了?

「师父,您用的什么法子?竞能将红虺丹药力化去?」

徐九溪问出了心中疑惑,阿翁似乎有些疲惫,只道:「并未化去,万毒归腑」

」」

他这是说,红虺丹的毒并未化去,而是被他压制在了脏腑之内。

这人有自虐倾向么?

「师父,这是为何?」

或许是因为爱屋及乌的原因,徐九溪不解追问时流露出几分少有的真切担心,阿翁瞧著她,嘿嘿一乐,却道:「老汉我乐意~

未时正。

皇城谨身殿。

这是丁岁安和林寒酥首次来到这处大吴皇帝的寝宫。

也是他俩首次面;.....所谓面圣,其实也没见到皇帝真容,对话自始至终隔著一道厚厚的明黄帷幕进行。

吴帝倒还和善,让段公公搬了两只锦凳给两人坐。

帷幕后,浓重低叹后,一道夹杂著萧索兼有慈爱的声音缓缓传出,「棠儿,不必为翊儿之事太过伤心。他不顾棠儿养育之恩,行谋逆之事,咎由自取...」

「父皇.」

兴国语带哽咽,低低道:「是儿臣,教导无方.....」

隔著帷幕,父女俩父慈女孝。

坐在锦凳上的丁岁安目光下视,瞧著铺地金砖,视线半晌没有移动。

寝殿中,虽燃著名贵檀香,却压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朽败臭气。

这种味道,似曾相识。

丁岁安忽然想起,数年前在兰阳当差、救下林寒酥那晚,雨后的兰阳王府四处都弥漫著这种怪味..身旁,同样第一次面圣的林寒酥比他更紧张,脊背挺直、屁股只坐了半拉。

即便这样,她依然留心著旁边的丁岁安。

她尚不知丁岁安昨夜打探到了什么,却也察觉到他情绪异样,便悄悄将拢在大袖中的手垂向了身侧。指尖传来温热触感。

林寒酥的小指如初春嫩藤般悄然缠上了他的小指,在宽大袖袍遮掩下,宛若孩童过家家时玩的「拉钩』游戏似得,两指勾紧。

丁岁安侧头看来,林寒酥快速瞧了一眼段公公,趁他目光没落向这边,赶紧以唇语道:「小郎,莫紧张」丁岁安不由笑了起来,同样以唇语回道:「姐姐,我没紧张」

就在这时,帷幕后又传来吴帝的声音,「棠儿无需自责。你何曾教子无方了...」说到此处,他轻笑一声,以一种慈爱兼有欣慰的口吻道:「不然,怎会教出元夕这般好孩子.....年纪轻轻便入了御罡境,勇武仁孝,朕心甚慰啊!」

这话,已经说的相当不隐晦了!

说兴国教出丁岁安,几乎是挑明了两人的关系。

丁岁安倒也想过,今日觐见吴帝时他会讲些什么,却依然没料到他竞然当场挑明了...不待他组织好语言回应,帷幔后吴帝又是一叹,「陈家子嗣凋零,无人能堪大任.....倒是元夕,行事颇肖朕年少时,汝当自勉啊!」

好一个「汝当自勉』。

丁岁安记得,前世历史中,朱棣就是给了汉王朱高煦这么一句,后者便如同打了鸡血。

旁边,林寒酥同样吃惊皇帝好端端怎么突然讲了这么一句,她赶忙用小指在丁岁安手心挠了一下,后者反应过来,感激涕零道:「陛下谬赞,微臣不过腐草之萤光,怎敢与日月争辉!」

「嗬嗬~」

重重帷幕后,吴帝慈爱一笑,「你身负皇家血脉,生来便该为万民担起这份责任~」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声音愈加温和,「但常言道,成家立业,欲立业,需先成家...….朕已找人算过,下月十八日,便是吉日。你与兰阳郡主历经波折、两情相悦,既如」此.....朕便赐你们七月十八日完婚,如何?」

结尾看似以「如何?』相询。

实则根本不给反对的余地。

丁岁安没有第一时间谢恩,反而看向了林寒酥.....

她到了如今年纪,自然是想早日完婚,可此刻连她也察觉到了异村样....吴帝一见面便隐晦认亲、又抛出个「元夕肖朕』的惊天大饼,紧接便是迫不及待的赐婚。

若是两三年的时间内,完成这一桩桩事,倒也还好。

但吴帝..,太著急了。

很不对劲。

「姐姐,你信么?』

丁岁安起身谢恩前,再度侧头....这次连唇语都没用,而是眼神。

若是旁人,大概看不懂丁岁安的眼神内容。

但作为与他最默契的林寒酥,却懂了.....丁岁安问的不是「赐婚』一事,而是「元夕肖朕』这句暗指要传位于他的话。

林寒酥很意外,小郎听到如此诱惑,竟还能保持平常心,她随即以极小幅度摇了摇头。

随后便听丁岁安以激动的声音,哽咽道:「谢....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