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夏天,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降临北京。
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印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热浪,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街边的老槐树耷拉着厚重的叶子,蔫蔫地卷了边,知了藏在密不透风的绿荫深处,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刺耳的、连绵不绝的嘶鸣,将这夏日的闷热与烦躁渲染到了极致。
中关村,这条后来被誉为“中国硅谷”、承载了无数科技梦想与财富传奇的街道,彼时尚未展现出它日后摩天大楼林立、玻璃幕墙闪耀的恢弘气象。
它更像是一条被时代浪潮悄然推上沙滩的贝壳,外表朴实,内里却已开始孕育珍珠的光华。
街道不算宽阔,双向两车道,偶尔有拖着黑烟的公共汽车喘着粗气驶过,更多的是如潮水般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流,车铃清脆,汇成一片流动的交响。
两旁多是低矮的灰色或红色砖房,不少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砖色,一些墙角屋后,生命力顽强的爬山虎肆意蔓延,织成一片浓绿的壁毯。
临街的铺面,有卖电子元件的,有开小饭馆的,有修自行车的,门脸大多简陋,招牌也写得朴实无华。
行人穿着颜色单调的衬衫或T恤,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迷茫与兴奋之间的神情。
空气里除了燥热的暑气,还隐隐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蠢蠢欲动的气息——那是改革春风吹拂之下,长期被压抑的知识能量与初生的市场意识初次猛烈碰撞所产生的独特荷尔蒙。
生机与活力,像地下的炽热岩浆,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暗自涌动、积蓄、寻找着喷薄的出口。
在这条街中段,一栋临街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砖平房门口,新挂出了一块长方形的木招牌。
牌子是白底黑字,用的是最普通不过的宋体,但写得端正有力:“观澜房屋中介”。
牌子不算新,木头边缘还能看到些许毛刺,挂得也有些歪斜,但在周围一片陈旧景象中,这抹新白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这个名字,是林观潮和陈万驰一起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才定下来的。
起初,林观潮本着务实和纪念的意义,提议从两人名字里各取一个字,组合一下,比如叫“观驰中介”或者“万潮中介”。
她当时说得很自然,觉得这样既代表了两个人的合作,也简单好记。
但陈万驰一听,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心跳如擂鼓,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几乎是惊慌的:“不行不行!这……这太怪了!听着像……像……”
他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也没能说出“像”什么,只觉得“观潮”和“万驰”这两个名字并列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亲密和暧昧……
仿佛,将他那种小心翼翼隐藏、尚未挑明的心绪公之于众,这让他既感到一种隐秘的喜悦,又充满了不知所措的羞赧和惶恐。
他搜肠刮肚,忽然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在部队闲暇时翻看别人留下的旧书的经历,里面有一句诗,具体出处和上下文早忘得一干二净了,但“观澜”这两个字,不知怎的就印在了脑子里,此刻清晰地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