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屋子旁边的一个邻居刚好也在2楼伸着脑袋往外张看,大声的跟别人说道:“我男人说,远处的海边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从九龙逃过来的难民。他们蹚着齐腰深的海水往港岛这边挪,有的举着孩子,有的背着老人,浪头打来,就有人被卷得东倒西歪。更让人揪心的是海面上的渔船,疍家渔民们把十几艘渔船并排绑在一起,搭成座简陋的浮桥,光着膀子的汉子们喊着号子,拼命把难民往船上拉,木桨划得水花四溅,船板都快被踩断了。”
“我的天,这么多人……”丁香在旁边看得直抹眼泪,“这得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没过多久,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却不是因为平静,而是都躲了起来。桂儿看见路上一个妇人抱着包袱,拉着孩子往街角的教堂跑,嘴里念叨着“去教堂躲躲,那里有神明保佑”。
屋里的电灯忽明忽暗,闪了几下就彻底灭了,丁香去拧水龙头,只滴了几滴浑浊的水就没了动静。“水电又停了。”她沮丧地说,“米缸里的糙米只够吃两天,罐头也没几罐了。”
阿诚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说:“我去周围看看情况,那附近有一家米店,我去看一下有没有开门,你们小心门户,不要随意开门。”
说着,噔噔噔的下楼去了。
桂儿和丁香都屏住了呼吸,紧张的等他回来,过了半个小时阿诚终于回来了,满身满头的大汗。
“九龙那边彻底乱了。”他灌了口冷水,声音沙哑,“我听说渔民们搭的浮桥救了不少人,可日军的炮弹时不时往海里落,好多船都被炸翻了……港岛这边也一样,很多商户都没有货了,有的已经把货都锁在地下室,以防被抢劫,教堂和学校里挤得像罐头,水电时断时续,米铺早就被抢空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干硬的饼:“好不容易从一个老乡那换的,暂且先放着,以备到时候真的没东西吃的时候,当做备用粮吧。”
“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桂儿问:“逃难的人很多吗?”
“唉,多呀,不远处的学校门口也挤满了人,校长站在台阶上喊:“大家别挤,地下室能容下!带好水和干粮,别点灯!”现在物资特别匮乏。连平日里人来人往的菜市场,如今也空无一人,只有一些烂菜叶子丢在地上都有难民去捡来做菜吃。”
桂儿心里沉了沉,走到堂屋翻开那半袋糙米,指尖划过粗糙的米粒。这时候才真切地感受到,食物成了比枪炮更让人恐慌的东西。街上传来争吵声,原来是两家邻居为了半袋发霉的面粉打了起来,女人的哭骂和男人的怒吼撞在墙上,格外刺耳。
到了下午,防空洞的方向传来骚动。桂儿听路过的人说,洞里挤满了人,连转身都难,有人因为抢一块饼干动了手,还有孩子饿得失声大哭,却没人敢出去找吃的——就担心出去了,回来就没位置了,这些难民本身在港岛,又没有房子,要是流落街头,那就更不堪了。
桂儿和丁香还有阿诚三人围坐在桌子旁,相对无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逃难的人还在往港岛涌,躲起来的人在黑暗里煎熬,这没有水电、缺粮少食的日子,不知道还要熬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