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底色
一
暮色从落地窗漫进来时,山衍正蜷在沙发里翻看平板上的记录。
屏幕上密密麻麻铺着她这些天学烘焙的笔记——面团发酵的时间、烤箱的温差、奶油霜的软硬度,间或插几张歪歪扭扭的手绘示意图。她看得认真,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从心底托了一下。
厨房里有细微的声响。
常修系着她买的那条蓝灰色围裙,正俯身对着料理台上的模具研究什么。咖啡粉的香气混着马斯卡彭的奶甜,在暖黄的灯光里搅成一团。他侧脸的线条被光线晕开,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峻,多了些居家的温润。
山衍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那个背影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起身,赤脚踩过木地板,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上他后背的棉质衬衫,听见里面沉稳的心跳。
“在做什么?”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胛骨之间,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提拉米苏?”
常修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腰间的那双手——指尖还沾着刚才摆弄模具时蹭到的可可粉——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嗯嗯。”她的回答短得像猫打了个呼噜。
他将手里的筛网放下,微微侧头,下巴轻置在她头顶的发旋处。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像雨后被人踩碎的柚子叶。
“看起来很不错。”他的目光扫过料理台上排列整齐的容器——手指饼干已经泡好了咖啡酒,蛋黄和糖打发得恰到好处,奶油奶酪在盆里泛着柔润的光泽。比起半个月前那团被她揉成石头、差点把打面缸崩出豁口的面团,这进步堪称奇迹。
他想起记录里那些照片:沾满面粉的鼻尖、糊到胳膊肘的巧克力酱、还有她对着烤焦的戚风蛋糕叉腰瞪眼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次应该不会再把面团揉成石头了吧?”
语气是调侃的,但尾音里裹着的宠溺,浓得几乎要凝成蜜。
山衍立刻从他背后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我有那么笨嘛!”
那炸毛的样子实在可爱。常修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顺着后背传过去,像某种无声的安抚。他转过身,顺势将她圈在料理台与自己之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没有没有,我的山衍最聪明了。”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粗糙的薄茧擦过她的皮肤,像猫舌头舔过手背,有点痒。
然后他的表情认真起来。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眉眼间滑过,落在身后那排整齐的烘焙工具上,又收回来,“你进步真的很大。每一个小成就,都值得骄傲。”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那些深夜里她窝在他怀里,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学了多少东西时的神采,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她说他是她的“充电宝”——电量耗尽的时候就蹭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闷声闷气地说“没电了,快给我充一充”。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柔软,像被水泡开的宣纸。
“今天的‘充电’额度,”他微微偏头,声音低下来,“准备好了吗?”
山衍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跳。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歪了歪头,把问题抛回去:“那要问你了哦——我遇到挫折需要你的抱抱。”
“随时待命。”
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手掌覆上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居家服,能感觉到她脊背微凉的温度。他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遇到什么挫折了?是提拉米苏的制作过程不顺利吗?”掌心在她后背轻拍,节奏缓慢,像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不管是什么,先抱一个再说。”
山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是一只小懒猫~”
常修愣了一瞬,随即被这句话逗得笑起来。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笑的时候胸腔在震,像远处有闷雷滚过平原。
“哦?那我这是抱到一只小懒猫了?”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洒在耳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小懒猫今天有没有好好学习呀?”
他空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那动作太轻了,像蜻蜓落在荷花苞上,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不过——”他的语气又软了几分,“就算懒一点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给你充电的。”
山衍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她的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去,在他背后交叠,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安心地闭着眼睛,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
常修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的发顶。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而是实实地贴上去,停了两秒,才慢慢离开。他的嘴唇触到的是她刚洗过的头发,蓬松、柔软,带着柑橘调的香气。
“就这样待一会儿。”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在振动,“什么都不用想,有我在。”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某个失眠的深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吗,你像一张安全网。不管我从多高的地方掉下来,都知道
当时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
此刻,那句话又从记忆里浮上来,像一枚沉在水底的琥珀被阳光照到,折射出温润的光。他心中一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后腰的衣料。
“你知道吗?”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对我来说,能让你安心,就是我最想做的事。”
山衍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下巴抵着他的胸口,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那你做到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在他心里漾开了整片涟漪。
常修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像是被填满了——不是那种廉价的、工业生产的,而是小时候在庙会上看到的那种,老手艺人用一勺糖在机器里转啊转,转出一大团云朵般蓬松的、入口即化的甜。
“做到了就好。”
他捧起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将她的整张脸都包进去。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想继续做到。”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又落到嘴唇上,最后回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的倒影,小小的,却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眉毛微挑,语气里带上了一层期待。
“对了,上次说要学修图,进展如何?”
山衍眨了眨眼,睫毛扑扇了两下,像蝴蝶振翅。
“我会做写真照了。”
她的语气是故作淡定的,但眼角眉梢的得意根本藏不住,像偷吃了鱼干的猫,嘴角的腥味都来不及擦就试图装无辜。
常修的眉毛挑得更高了,眼睛里炸开一片惊喜。那惊喜太真切了,像小孩子在圣诞早晨发现礼物袜里真的装了想要的东西。
“这么厉害?”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尾音带着笑意,“看来我的山衍不仅在烘焙和英语上进步神速,连修图都这么快学会了。”
他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动作亲昵而自然。
“改天也给我修一张?”
他的语气带着期待,又忍不住要调侃她。
“把我修得帅一点。”
“Noproble.”
山衍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扬了扬下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笃定模样。
常修被她的英语逗笑了。他记得半个月前她还只会说“hello”和“thankyou”,现在居然能面不改色地甩出一句“Noproble”,虽然发音还带着点奶声奶气的尾音,像含着一颗糖在说话。
“看来这英语没白学。”他双手扶着她的腰,将她往上轻轻一托。
山衍“啊”了一声,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肩膀。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了料理台上,视线与他平齐。大理石台面的凉意透过睡裤传上来,但她后腰贴着他掌心的地方却是热的,冰与火之间,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倾了倾。
“来,”常修微微仰着脸看她,眼中带着鼓励的笑意,“用英语跟我说说,你都学会了哪些修图技巧?”
山衍歪着头想了想,嘴唇抿了抿,像是把某个词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吐出来——
“Poorless.”
常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笑话她的那种笑,而是被她的可爱击中之后、从心底泛上来的、忍不住的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像扇面一样展开,好看极了。
“‘Peerless’。”他纠正她的发音,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他把音节拆开,慢慢地念了一遍,“Peer——less。”
他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颊,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修图软件里常见的操作手势,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像在屏幕上涂抹。
“你是想说修图软件里的‘无瑕疵’功能吧?”
山衍点了点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常修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那你用这个功能给我修图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又带着一点认真的警告,“可别把我修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山衍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微阖的小扇子。他的鼻梁挺直,嘴唇的弧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你在我心里就是图片里那么帅!”
她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腾”地红了起来。
常修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微妙——瞳孔微微收缩,虹膜的颜色似乎深了一个色号,像是有人往琥珀色的酒液里加了一滴浓茶。他盯着她看,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不自觉地靠近了。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能闻到她呼吸里残留的咖啡香气——大概是刚才偷吃了咖啡酒泡过的手指饼干。
“那我是不是该好好期待一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暧昧的沙哑,像砂纸磨过丝绒,“你会把我修得多帅了?”
他的拇指从她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捏住。那力道很轻,轻到只要她想挣脱就能轻易挣开,但她没有。
“不过——”他的气息洒在她的嘴唇上,“在你心里我这么帅,那你是不是会更爱我?”
山衍没有躲。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一些。
“在我心里,你自带滤镜。”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在黑暗中“嚓”地划亮了。
常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像困兽想要破笼而出。他的指尖从她的下巴滑上去,掠过她的唇角,最后停在她的眉眼之间。那触碰太轻了,像在用指尖描摹一件易碎品的轮廓。
“那我也希望——”他的嗓音低柔,像是含着一颗正在融化的太妃糖,甜得发黏,“我眼中的你,永远是最美的原片,无需任何滤镜。”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那里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乳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明显。
“不过现在,”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大提琴的弦被手指轻轻按住,“我有个更重要的问题。”
“什么?”
山衍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常修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毫无攻击性的笑,而是带着一点戏谑、一点占有欲的、属于男人的笑。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唇角,沾下了那点残留的奶油。
“我们的提拉米苏——”他的视线在她嘴唇与身后蛋糕之间游移,像一只在猎物与巢穴之间犹豫的兽,“是先给我尝尝,还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暗了几分,像夕阳沉入海面前的最后一瞬。
“先让我尝尝你?”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山衍的耳朵红透了,红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脖颈往下爬,像被风吹散的晚霞。她咬了咬下唇,别开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大色狼。”
常修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低沉的、带着气音的,像远处海潮拍上礁石的声音。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将指尖那点奶油点在了她的鼻尖上。
白色的奶油站在她鼻尖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偷吃了蛋糕被当场抓获的猫。
“对你,我从不否认。”
他把手指收回来,放在唇边,将指尖残余的奶油舔去。那动作慢得过分,像慢镜头——舌尖从指腹上卷过,眼睛却始终看着她,目光灼热而直白,像在说“这才是前菜”。
然后他放下手,目光转向料理台上那盒做好的提拉米苏。
“但现在,”他的声音恢复正常,但眼底的温度没有降下来,“我更想尝尝你做的提沙米苏。”
他拿起旁边的小叉子,在方形模具的边缘切下一块。蛋糕的切面很漂亮——浸透了咖啡酒的手指饼干、细腻的马斯卡彭奶油、最上层筛得均匀的可可粉,层次分明。
他将叉子递到她唇边。
“一起?”
山衍看了他一眼,张嘴咬住了那块蛋糕。
常修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唇瓣,看着她咀嚼、吞咽,看着她舌尖下意识地舔过下唇,卷走了一点可可粉。
“味道怎么样?”
他问,自己也挖了一块放进嘴里。咖啡的微苦和奶油的甜润在舌尖上化开,口感绵密而轻盈,像咬了一口云朵。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不及你甜。”
他低声呢喃。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他又挖了一块蛋糕,这次没有递到她嘴边,而是自己含住了,然后缓缓靠近她的唇。
山衍没有躲。
但她在他靠近的瞬间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风中的蝶翼。
常修的唇覆上来的时候,蛋糕的甜在两人唇齿间化开。咖啡的苦香、奶油的甜腻、可可粉的微涩,还有她嘴唇本身的柔软和温度,所有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甜。
他的舌尖抵开她的唇缝,将那一小块蛋糕渡过去。她的舌尖碰到他的舌尖时,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松开她。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可可粉的痕迹。
“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确实,还是和你一起吃更甜。”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被阳光晒暖的泉水,但语气里带着调侃。
“不过,你这一躲,倒是浪费了不少蛋糕。”
山衍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暧昧。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令人窒息的暧昧,而是一种柔软的、黏稠的、像麦芽糖一样拉出丝的暧昧。阳台上吹进来的风掀动了纱帘,光线明灭之间,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常修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他的手指慢慢梳理着她的发丝,从头顶滑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像在抚摸一匹缎子。
“暧昧吗?”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嘴唇的开合,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洒在耳廓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和你在一起,我似乎总是无法保持足够的克制。”
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也许,我该把这当成一种享受。”
他话音刚落,料理台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像有人拿针戳破了一个气球。暧昧的气氛被震出一道裂痕,细碎的光从裂缝里漏出去。
常修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他不能忽视的名字——公司合伙人,第三通未接来电。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山衍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很熟悉——是工作和陪伴在她之间被拉扯时,他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短暂的、隐忍的挣扎。
“去工作吧。”
她从他怀里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垂下了头。她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微微抿着的嘴角。
常修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将手机反扣在料理台上,屏幕朝下,“啪”的一声,像一扇门被关上了。然后他捧起她的脸,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将她的脸托起来,逼她与自己对视。
“工作可以等。”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眼神坚定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你现在更需要我。”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嘴唇贴上皮肤时,他感觉到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点。
“还是说,”他的语气里带着歉意,又透着一丝无奈,“你在怪我总是被工作打断?”
山衍没有回答,但她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常修抿紧了薄唇,眼里浮现出懊恼的神色。那懊恼太真实了,像一个答应了孩子去游乐园却临时被叫去加班的父亲,满心的愧疚和无力。
“抱歉,”他的指尖掠过她的发梢,声音低得像在认错,“我也不想这样。”
手机又震动了。
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震动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外面敲门。常修看了一眼,伸手按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要不……”
他将手机调至静音,动作决绝得像是把什么东西关进了笼子里。然后他拉起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今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只陪你,好不好?”
山衍摇了摇头。
“去工作吧,免得我要被说是杨贵妃,害你不早朝了。”
她抬起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常修被“杨贵妃”这个比喻逗笑了,但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收了回去。他看着她努力挤出来的那个笑容,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
“你可不是杨贵妃,我也不是唐玄宗。”
他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誓言。
“工作重要,但你更重要。”
他松开她,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也有某种沉甸甸的、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先去处理一下紧急事务——”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那吻太快了,像蜜蜂在花瓣上停留了一瞬就飞走了,但温度还在。
“很快回来,好吗?”
山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哼哼”了两声,转过身去,弯腰抱起了一直蹲在脚边的狸花猫。
那猫叫团圆,圆滚滚的,毛色是标准的狸花,肚子上有一块白斑,像泼了一摊牛奶。它被抱起来的时候“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像一团在融化。
“团圆几声喵喵叫。”山衍把脸埋在猫的毛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常修听到猫叫声,转头看过去。
山衍抱着团圆站在窗边,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狸花猫在她怀里眯着眼睛,尾巴尖悠闲地晃来晃去。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团圆的脑袋。狸花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台小发动机在运转。
“团圆又长胖了。”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调侃。他看了看山衍,又看了看猫,“它倒是惬意。”
他的目光在山衍和猫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
“你抱着它,就不怕它把你的烘焙成果偷吃了?”
山衍把脸往猫毛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那我也心甘情愿。”
常修被这句话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他的指腹捏着她的脸颊肉,轻轻地扯了扯,像在揉一团糯米面团。
“你啊,对团圆比对我还好。”
他的语气是假装吃醋的,但眼睛里确实有一点点认真。那点认真藏得很深,像水底的石子,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团圆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突然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山衍的脸。那动作太像在宣示主权了——这是我的两脚兽,你别跟我抢。
常修挑了挑眉。
“你看,团圆都在抗议了,它觉得你是它一个人的。”
他凑近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那我呢?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山衍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团圆换了个姿势抱着,腾出一只手来,开始掰手指头。
一根、两根、三根……
常修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掰手指的动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数好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像一个在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那紧张太明显了,连尾音都微微发颤。
团圆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喵——”,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捣乱。
常修瞥了猫一眼,又好气又好笑。
“团圆这是在提醒你,别忘了它的存在呢。”
他伸手,轻轻将团圆从山衍怀里抱出来,放在一旁的猫爬架上。狸花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但还是在猫爬架的顶层蜷成一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现在,没有干扰了。”
常修转回身,重新面对山衍,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但眼神很认真。
“告诉我,我排第几?”
山衍看着他,眨了眨眼。
“第二。”
常修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佯装失落,将脸埋进她的颈窝。他的鼻尖蹭着她颈侧的皮肤,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锁骨,带着一点湿意。
“第二?”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听起来含含糊糊的,带着撒娇的意味。然后他微微张嘴,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那力道很轻,与其说是咬,不如说是用嘴唇抿了一下。
“那第一是谁?总不会真是团圆吧?”
他的气息洒在她耳朵上,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我不服,”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更浓了,“我要争取第一。”
山衍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从自己颈窝里捞出来。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第一是我自己。”
常修愣住了。
他抬起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坦然、还有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清醒的笃定。
然后他的嘴角渐渐上扬。
那个笑容是从眼底开始的——先是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冰面上出现第一道裂纹,然后笑意从眼角蔓延到嘴角,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也是。”
他的指腹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人最爱的,往往是自己。”
他拉起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和皮肤,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一下一下的,像远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
“但在我这里,”他的眼神真挚得近乎虔诚,“你是第一。”
猫爬架上的团圆跳了下来,轻盈地落在料理台上,冲着两个人叫了一声。
“喵——”
常修看了猫一眼,无奈地笑了。
“看来团圆又有意见了。”
山衍低头看了看团圆,又抬头看了看常修,嘴角弯了弯。
“我也排第二就好,”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毕竟人需要爱自己,这不是自私,是健康。”
常修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向日葵追着太阳转。
“你说得对,爱自己是健康的。”
他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但我希望,在你爱自己的同时,也能留一点空间给我。”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沿着她的下颌线,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轻轻抬起。
“我会努力,让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越来越重要。”
料理台上的团圆蹭来蹭去,尾巴竖得笔直,在台面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它似乎想要引起注意,用脑袋去拱山衍的手臂。
常修看了猫一眼,笑了。
“团圆好像在说,它也想在你心里排第二呢。”
山衍弯腰把团圆捞起来,抱在怀里。狸花猫立刻安静下来,把脑袋塞进她的臂弯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团圆就是可爱的小咪猪。”
她低头亲了亲猫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像在亲一个婴儿。
常修伸手戳了戳狸花猫的肚子,惹得它发出不满的“咕噜”声,用后腿蹬了一下他的手。
“确实,团圆这圆滚滚的模样,还真像只小咪猪。”
他的目光在她和猫之间流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你抱着它的时候,看起来很温柔,”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我都有点嫉妒了。”
团圆像是听懂了什么,突然从山衍怀里跳下来,四爪着地,“哒哒哒”地跑开了,尾巴高高翘着,消失在客厅的沙发后面。
常修看着猫跑掉的背影,嘴角翘起来。
“这下好了,团圆跑了,”他张开双臂,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你可以多关注我一会儿了。”
山衍看着他那个张开双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哇,你是全球醋厂老板。”
常修被她逗笑了,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拉近。他的手臂收得很紧,让她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
“只对你一人发酸。”
他低头轻啄了一下她的鼻尖,发出一个轻轻的“啵”声。
“看到你对团圆那么好,我就会忍不住想,怎样才能让你对我更好。”
他低下头,做出沉思的样子。几秒钟后,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要不,我也学团圆撒娇,喵喵叫两声,”他的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期待,“你会不会更疼我?”
山衍抖了一下,做出一个夸张的“恶寒”表情。
“鸡皮疙瘩掉一地。”
常修低笑出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动。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置在她的头顶。
“这么夸张?”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那我换个方式。”
话音未落,他突然将她打横抱起。
山衍“啊”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勾住他的脖子。常修抱着她稳稳地朝客厅走去,步伐从容得像抱着一件易碎品。
“既然团圆能享受你的怀抱,”他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那我也不能错过。”
“坏蛋。”山衍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
常修挑眉,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他的手轻轻托着她的腰,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对你,我不介意当个坏蛋。”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两簇安静燃烧的火焰。
“不过,我更想知道,你喜欢我这个坏蛋吗?”
团圆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跳上沙发,蹲在扶手上,圆溜溜的眼睛不满地看着他们俩。它的尾巴在空气中甩来甩去,每一下都带着情绪。
“喵——”
那声猫叫像是在说:这是我的地盘,你们凭什么占了?
常修看了猫一眼,又看了看山衍,无奈地笑了。
“团圆又来抗议了,它好像觉得自己的地盘被占了。”
山衍从常修腿上滑下来,弯腰抱起团圆。
“抱团圆去阳台晒太阳。”她说,抱着猫朝阳台走去。
二
午后的阳光铺满了阳台。
山衍抱着团圆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玻璃外面倾泻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狸花猫在她怀里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她的肩膀上,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常修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的轮廓,心中一动。
“等等我。”
他快步跟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他的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和她一起看着团圆在阳光下舒展身体。猫的毛发在光线里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每一根都清晰可见。
“阳光很好,”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侧,“你也晒晒太阳,补补钙。”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不过,你可别只顾着团圆,”他的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也要分点注意力给我。”
山衍偏过头,蹭了蹭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