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也追到墙边,望见沈嫣带着一帮人正在往这边赶来。
眼瞅着司蓉飞身落下,沈嫣怔然一惊。
在这样的时刻,根本来不及作任何思索,沈嫣已经狂奔出了她生命中最快的速度。
那几乎是常人不可能达到的速度,桃叶只觉得眨眼功夫,沈嫣早已脱离了身后那群人,在司蓉即将落到地面时,沈嫣刚好奔到正下方,展开双臂去接。
于是司蓉砸着沈嫣的胳膊,沈嫣失衡后仰,两人一起摔在地上,立时都陷入昏迷之中。
桃叶生怕不测,也无暇留心陈济是什么状态,忙转身向侧面下楼。
待她跑出宫门,只见沈家其余丫鬟、武士、医士等人也已赶到跟前,都围着沈嫣母女看情况。
桃叶赶紧挤进这群人,看到一名医士正在查看二人伤势。
“有救,有救!”那人喘着气向周围说。
桃叶听到,总算稍微松了一口气。
倏而,她又猛然想起什么,微微抬头,发现陈济、陈亮、霍璩等都站在门楼上盯着她。
这种氛围,诡异极了。
由沈嫣的贴身丫鬟芙瑄指挥着,沈家人慌慌张张将沈嫣和司蓉抬上马车,先行送回沈家救治。
桃叶到马车旁,探头看着才刚赶来就不省人事的沈嫣、浑身血迹的司蓉,心乱如麻。
“皇后娘娘。”
桃叶闻声回头,原来是芙瑄在她身后。
“主子没醒,奴婢斗胆替她做主,还请娘娘帮人帮到底,助贵妃尽快脱离是非之地。”芙瑄的声音很低很低,结末,又伏在桃叶耳边,耳语告知:“主子今早派人给白夫人送的信被赵盛将军截获了,眼下出城只能靠你……”
桃叶不由得蹙眉,心里更乱了。
言罢,芙瑄赶忙上了马车,催促着车夫驾车离开。
目送那辆马车的时候,桃叶清晰地看到了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死相都非常难看。
她转回身,但见多名士兵从宫内有序走出,显然是受命而来,开始清理大街小巷的尸首。
从这些尸首旁边走过,桃叶不禁感慨,乱世的人命大约真的贱如草芥,当成堆的不知名姓的尸体被葬入同一个深坑时,似乎与垃圾填埋也没什么区别。
这样想着,桃叶不禁勾唇一笑,她有什么资格去感叹呢?今天这一出血流成河的好戏,难道不是她亲手导演的吗?
她想起陈济派陈冲去支援丘池那天,陈济曾告诉她,此举只是为了削弱陈冲的兵力,「战场上消耗兵力的速度,可是别的任何方式都赶不上的。」
那天,桃叶还为此心寒,暗自感叹陈济那短短两句话,将会葬送多少鲜活的生命?
而今,她纵容这一出好戏,让陈国的左右丞相带兵相互残杀,与陈济当时的阴狠算计究竟有何不同?
原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是极有道理的,她和陈济在一起得久了,她俨然已经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刽子手了……
遥望天边,落日余晖如熔金淌血,将悲伤的阴影投射在阴沉的宫殿上,到处都是沉闷、毫无生机的。
她默默走回宫内,看到陈济已经从盘虬楼下来,他被卓谨搀扶着,双目空洞而无神,只是无精打采地慢慢走着。
后面,陈亮等人也下了楼,经过桃叶身侧时,都躬身行礼,然后跟上陈济。
然而陈济却像没有看到桃叶一样,向内越走越远。
再往后,马达的遗体被抬了下来,已经蒙上白布,但白布中间又晕染上了一块血迹,是胸口的位置。
遗体从桃叶面前一晃而过,偶有一下被风掀起一个角,苍白的容颜昙花一现,那仍是个俊朗的美男子。
虽然在北魏时,马达差点要了桃叶的命,让桃叶一直心有芥蒂,可此时此刻,桃叶还是深深为马达感到不值。
今日之事,或许可以有更好的方式,可马达偏偏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但马达既死,死应当有死的价值啊。
桃叶低头琢磨,眼下一切都摊在明面上,她不如就直截了当去求陈济放掉司蓉,趁着陈济对马达的伤怀愧疚之情正浓,是最有利于求情的时候。
计议作定,桃叶转身奔向璇玑殿。
来到璇玑殿,桃叶才得知,御医蒋文早被宣召入宫,陈亮、霍璩、何阳、赵弼等大臣都在殿内。
彼时陈济半躺半坐在床上,蒋文正在床边捣鼓膏药。
桃叶不知何故,便走了过去,做出关怀之态:“皇上怎么了?”
陈济没有作声。
蒋文以为是在问他,忙扭头躬身一拜,答道:“回皇后娘娘,皇上只是腰骨轻微脱臼,并无大碍。”
桃叶记得,陈济今日并没有动武,恍然想不起,如何就伤了腰骨?
她略略回头,看了看陈亮,心中盘算一阵,就在床边跪了下来。
“皇上,臣妾为兄请命,右丞相今日虽有过失,但他一生忠肝义胆,多次救皇上性命于危难之间,求皇上看在往日情分上,成全他的遗愿。”
陈济还是无言无语,一手轻轻拨弄着两块兵符,那是从马达染血的衣物中摸出来的。
他的脸上,倒是异乎寻常的平静。
桃叶微微瞥了一眼兵符,揣测着陈济的心思,又行了叩首大礼,“兵符是臣妾偷的,请皇上惩罚臣妾,宽恕右丞相之过。”
“卓谨,你去沈家,传朕口谕,医药司医正田乐之死,系贵妃误杀,实非本意,今褫夺其贵妃封号,贬为庶人,以示惩戒。往后来去,任其自便。”
陈济并没有理会桃叶,也没有去看任何人,仍自顾自摆弄着那两块兵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