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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窥真(1 / 1)

她说着,已缓步走向软榻。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动作极其轻柔而坚定地,再次掀开那素色毯帘,走了进去。

亦禾咬了咬下唇,看着小姐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眶莫名一热。她知道小姐外柔内刚的性子,也深知此事风险,但终究,那份对小姐无条件的信任与跟随,压倒了内心的恐惧。她迅速照办,将铜盆中温热的水搅动,取出一条崭新细软的棉帕浸入,仔细拧干,递给已走入隔断内的小姐,自己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开青布包袱,取出几个瓷瓶药罐,就着烛光辨认。

帷帐之内,光线因毯幕遮挡而略显昏暗。女子凝神片刻,终是再次轻轻揭开那“书生”——不,此刻应称“女子”——渗血的半边衣领。血腥气混合着一种陌生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清淡体息扑面而来,让她呼吸微微一滞。眼中掠过深重的不忍,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问那昏迷中的人:“究竟是怎样的绝境,逼得你……如此决绝?”

她动作极其轻柔、小心,仿佛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薄胎瓷瓶,将那已被血污浸透、与伤口皮肉黏连的棉布内衫和束腰,沿着伤处边缘,用湿润的帕子一点点润湿、软化,再缓缓褪下些许。

一片苍白到近乎透明、失却血色的肌肤暴露在昏黄跳跃的烛光下,锁骨伶仃地凸起,线条清晰而脆弱。近看,颈侧还有极其微弱的青色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搏动,那生命的迹象如此微弱,如此顽强,又如此令人心颤,仿佛狂风暴雨中随时可能熄灭的最后一豆烛火,让她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微弱的搏动收紧,屏住了呼吸。

肩胛偏下方,那道斜劈而下的伤口彻底显露出来,狰狞可怖,远超之前的想象。皮肉狰狞地外翻着,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肉、断裂的肌理、衣衫碎片与白色的束腰细带黏连交错在一起,触目惊心。新鲜的血液仍在缓慢地、固执地一点点从伤口最深处的裂隙中渗出,染红着她手中温热的湿帕。

昏睡中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触碰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身体轻轻地痉挛了一下,喉间溢出一丝破碎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呻吟。额头上渗出更多细密的冷汗,与凌乱濡湿的鬓发黏在一起。那两道英挺的剑眉紧紧蹙起,在眉心拧成一个痛苦而深刻的结。每一次无意识的、因疼痛而引起的细微抽搐,都让她握着湿帕的手,跟着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心尖也随之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

她并非从未见过血。幼时顽皮磕碰,也曾见过自己或姐妹手上、膝上破皮流血的伤口。后来家中变故,也见识过人情冷暖与无声的倾轧。但如此惨烈、如此直白、关乎生死存亡的创伤,如此近在咫尺地呈现在眼前,带来的视觉与心理冲击,远超她所有的想象与准备。她为这血肉模糊的惨状而心惊肉跳,胃部隐隐翻涌;更为这个萍水相逢、却命运迥异、挣扎在生死边缘的陌生女子,而生出一种深切的、几乎让她喉咙发堵的悲悯与疼惜。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滋生——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昏迷中褪去了所有伪装与防备的脸庞。先前远观,只觉得眉目清俊,轮廓分明。此刻细看,那斜飞入鬓的剑眉,挺直如悬胆的鼻梁,清晰利落的下颌线,确实勾勒出毋庸置疑的坚毅与锐气,那是属于“少年”的、令人心折的英朗。然而,昏迷褪去了刻意强撑的硬朗,显露出最本真的状态。那过于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投下淡淡阴影的睫毛,那虽然因失血而干裂苍白、却依旧能看出形状优美、弧度精致的唇线,那下颌流畅而收敛的、属于女子的柔和线条,以及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隐隐透出的、属于年轻女子独有的细腻肌理……种种被苦难与伪装所掩藏的细节,此刻奇异地浮现出来,蕴含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被坚韧外壳所包裹的柔和与脆弱。

坚毅与柔和,英朗与清丽,阳刚之气与阴柔之质,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矛盾的气质,在这张昏迷不醒的脸上,矛盾而和谐地交融着,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魅力。这魅力无关风月,却深深吸引着她的目光,也拨动着她沉寂已久、几乎遗忘的好奇心,与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触动。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几乎黏着在对方脸上的视线移开,重新聚焦在那可怕的伤口上。用温热的湿帕,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清理伤口周围已半凝固的血污、汗渍,以及黏连的衣物纤维。湿帕擦过翻卷的皮肉边缘时,昏迷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齿缝间挤出的痛哼,眼角竟无法控制地沁出了一滴泪珠,沿着苍白冰冷的面颊迅速滑落,没入散乱濡湿的鬓角发丝中,消失不见。

女子的手猛地顿住了,指尖微微发颤。看着那滴迅速消失的泪痕,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痛。这“书生”,即使在昏迷中,也如此倔强,连疼痛的呼喊都压抑着,唯有这滴身体的眼泪,泄露了无法承受的苦楚。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重归沉静。接过亦禾递过来的、气味辛辣凛冽的“金风散”药粉,拔开瓶塞,将淡黄色的粉末均匀而仔细地撒在狰狞翻卷的伤口之上。药粉触及新鲜创面,带来更剧烈的刺激,榻上的人整个身体都剧烈地痉挛起来,头无意识地向后仰去,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喉咙里发出破碎的、近乎呜咽的呻吟,更多的冷汗瞬间涌出,几乎浸湿了身下的软垫。她咬紧牙关,手上动作不停,迅速用亦禾递过来的、干净的白色细棉绷带,一圈一圈,绕过女子单薄的肩膀、腋下、胸前,小心而稳固地将伤口包扎起来。她尽力控制着力道,既要保证包扎紧密,有效压迫止血,又不能过紧妨碍呼吸或造成二次伤害。这个过程不可避免地要触碰到对方的身体,隔着单薄染血的束腰和里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温热而柔软的肌肤轮廓,以及因大量失血和剧痛而透出的、异常的冰凉。

待最后打上结,固定好绷带,女子已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绫衫也已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肌肤上。她轻轻为昏迷的“书生”拉好褪下的衣衫,掩住包扎好的肩部,又取过旁边备用的素色薄毯,仔细为她盖好,只露出包扎好的肩头与苍白的面容。做完这一切,她才扶着软榻边缘,慢慢直起身,退后两步,微微喘息,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

亦禾适时递上一杯温水,女子接过,慢慢饮下,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人。经过这紧急处理,那“书生”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如游丝,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彻底断绝。脸上的死灰色也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尽管依旧苍白得吓人,唇上却仿佛有了一星半点的、极淡的生机。

“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亦禾的声音将女子从凝思中拉回。救人是第一步,但如何安置这个烫手山芋,才是更大的难题。她们不可能一直待在红楼,更不可能将这样一个重伤昏迷、身份敏感的女子带回府。

女子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撩开一丝帘缝,望向楼下依旧歌舞升平的大厅,以及窗外沉沉的夜色。红楼……或许,唯有借助红楼的力量。只是,那份人情,她本不愿轻易动用。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莲花银锁,指尖传来金属微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