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女子终于开口,声线平静舒缓,如同滑过溪涧卵石的清泉,在这弥漫着血腥与恐惧的紧张氛围里,奇异地带上了一种能安定人心的、沉稳的力量,“既倒在我门前,便是缘分。至于出处善恶……此刻追问,于他无益,于你我,也不过徒增猜疑烦恼,乱人心神。”
女子淡淡地说道,声线平静舒缓,如同滑过溪涧卵石的清泉,在这紧张的氛围里,奇异地带上了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亦禾,莫要慌乱。”女子收回审视的目光,看向吓得六神无主的婢女,“你悄悄从西侧小梯下去,那里人少。寻到在楼下侧门马车上候着的明攸,让他立刻去附近寻还在坐堂的刘大夫,不必请大夫过来,只将我们府上常备在车里的清创止血药粉‘金风散’,还有内服益气固本的‘还珠丹’,取些过来。记住,务必叮嘱明攸,小心行事,莫要声张,更不可提及红楼或此间情形,只说是府上有人不慎被利器划伤,取些常备药应急即可。”
亦禾张了张嘴,看着小姐沉静如水的面容,那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她满腹的忧虑与劝阻,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声无奈的咽下。她知道小姐的性子,平日里看着清冷随和,一旦拿定了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发紧:“是,小姐,奴婢明白,这就去。”
“且慢,”女子又唤住她,思忖片刻,补充道,“待会儿那侍者送了热汤帕子上来,你接了便是,放在外间桌上,不必多言,更不可让他窥见内里情形。他若问起,或探头探脑,只说我在更衣,不便见人。等明攸回来,他略通些粗浅外伤处理,又是男子,终究便宜些。你我……终是闺阁之人,不便过于亲近。”
她说着,目光掠过软榻上昏迷不醒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考量。纵然救人心切,但世俗礼法规矩、男女大防,仍是横亘在前的、无形却沉重的屏障。她能做的,是在这屏障之内,尽最大的努力。
亦禾领命,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发髻,确认无误后,才轻手轻脚地拉开一道门缝,侧身挤了出去,又迅速将门掩好,落闩的声音轻而坚定。
厢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迦南香燃烧时极细微的“哔剥”声,以及榻上之人那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吸声。女子独自坐在椅中,没有再去看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也没有去碰那盏早已凉透、香气散尽的“崖翠眉”。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等待的时间,在寂静与隐忧中被无限拉长。楼下的丝竹管弦之声、隐约爆出的喝彩声、觥筹交错间的笑语喧哗,透过厚重的地板与墙壁,模糊地、持续地传来,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醉生梦死的喧嚣浮华。与此处一榻之隔的、血腥弥漫的生死寂静,形成一种诡异而讽刺的对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永不相交的时空,在此刻荒诞地重叠了。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三声极轻、极有规律的叩门声,两长一短,是亦禾与明攸约定的暗号。
女子立刻起身,走到门边,侧耳细听片刻,确认无误后,才轻轻拔开门闩,拉开一道缝隙。亦禾闪身而入,气息微促,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魁梧、穿着深灰色棉袍、面容沉稳的青年,正是家仆明攸。明攸手中提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青布小包袱,想必是取来的药物。他踏入厢房,目光迅速而警觉地扫视了一圈,当落在软榻上那道身影以及榻前那道临时悬挂起的素色薄毯隔断时,沉稳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明显的疑惑与凝重。
恰在此时,走廊那头也响起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方才那侍者端着一个盛着热气腾腾铜盆、边上搭着好几条洁白细棉布帕的红漆木盘,正小心翼翼、几乎是踮着脚走过来,额上还带着方才奔跑留下的汗意。
那侍者抬眼看见“素醅”厢房门口站着去而复返的亦禾,以及一个陌生的、身形健硕、目光沉静锐利的青年男子明攸,心头猛地一凛。尤其是明攸,虽作仆役打扮,但那种挺直的背脊、沉稳的气度、扫视过来的眼神,绝非普通家丁护院可比。侍者心下更认定这间包厢的客人来历非凡,背景深厚,自己方才的耽搁恐怕已惹下麻烦,愈发惶恐。他赶忙堆起十二分小心乃至谄媚的笑脸,几乎是半跑着上前,将手中沉重的木盘高高举起,恭敬地递向亦禾,口中连连告罪,语速快得像蹦豆子:“姑娘,您要的热汤净帕,刚烧开的,小心烫着!还有这最细软的棉帕,都是崭新的!方才实在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办事不力,该死,真该死!万望姑娘和贵主千万海涵,千万别跟小的计较!若还有别的吩咐,尽管唤小的,小的就在楼梯口候着,随叫随到!”
亦禾面无表情地接过木盘,入手颇沉,铜盆里的热水蒸腾着白气。她冷淡地“嗯”了一声,看也不看那侍者,便转身欲关门。
那侍者吃了闭门羹,也不敢有丝毫不满,反而像是得了赦令般,连连躬身作揖,倒退着快步离开。经过依旧紧闭无声的“雾青”厢房时,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掠过那扇门,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和寒意再次掠过心头,但终究没敢再停留探查,逃也似的消失在了走廊转角。
待侍者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亦禾迅速将门关严,再次落下门闩。明攸这才将手中的青布包袱放在外间的圆桌上,目光随即投向那道毯幕,低声询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张:“小姐,这是……?”
女子微微侧身,示意他走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三人听闻:“榻上是一位重伤昏迷的……过路人。我与亦禾不便,需你相助查看伤势,先行紧急处理,至少须先止住血,稳住他的气息。”
明攸闻言,脸上瞬间闪过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更深的凝重。小姐在红楼私救重伤陌生人?这……风险实在太大了!他立刻看向女子,嘴唇动了动,眉头紧锁,似有千般疑问与劝阻欲冲口而出——来历不明,伤势蹊跷,万一救的是江洋大盗、朝廷钦犯,或是卷入党争的牺牲品,后果不堪设想!这岂是闺阁小姐该沾染的是非?
但当他触及小姐的目光时,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里。小姐的神色平静依旧,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小女儿的慌乱、懵懂或一时冲动的热血,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静的决断。那目光仿佛在说:我知风险,但我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