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了吧。
他几乎是撞过去的,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拉开那扇雕刻着岁寒三友纹样的楠木门扉,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甚至来不及,或者说已无力去落下那道精巧的黄铜门闩。
房间内,烛台上儿臂粗的蜜蜡烧得正旺,亮堂堂如同白昼。陈设清雅,临天井的窗户开着半扇,拂动着垂落的深紫色绒帘,簌簌作响。空气里熏着淡淡的、宁神的鹅梨帐中香,甜丝丝,却让人有些发闷。
然而,书生已无暇顾及这一切。门扉合拢的刹那,他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最后一丝支撑身体的力气骤然抽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向前软倒,“噗”地一声闷响,隐没在房间内那片过于辉煌、近乎残酷的烛光之中,倒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失去了所有知觉。
半晌之后。
那名高级侍者去而复返。他手捧一个光可鉴人的紫檀木托盘,步伐平稳得如同尺量,落地无声。托盘中央,安置着一套极尽巧思的茶具: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红泥焙炉,炉内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泛着幽蓝的焰心;一只仿战国青铜盉式样的紫砂壶,壶中取自玉泉山的活水已滚出细密如蟹眼的气泡,发出持续而轻微的“嘶嘶”声;旁边还搁着一个打开的双层剔红漆盒,内里铺着杏黄的软缎,陈设着四五只材质、器型各异的品茗杯——有痕都斯坦玉的薄透莹润,有宋代曜变天目的玄妙深邃,有永乐甜白釉的“白如凝脂、素犹积雪”……无一不是可入珍藏的雅器,任凭客人喜好择用,将红楼在细节处的穷奢极侈与附庸风雅,展现得淋漓尽致。
侍者行至“雾青”雅间门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仿佛用模子刻出来的微笑。他屈起指节,在光滑的门板上不轻不重、极有韵律地叩了三下,声音柔和得恰到好处,既能清晰穿透门板,又不至于惊扰了内里可能正在进行的密谈或小憩。
“贵人,您要的滚水给您送来了。”他恭敬地通禀,声音不高不低。
室内一片沉寂。唯有紫砂壶中持续沸腾的水声,透过门缝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在这相对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侍者略觉一丝异样,但转念想,或许客人正凭窗远眺,沉浸湖景,又或是小憩正酣,未曾听见。于是,他稍稍加重了些许力道,再叩三声,同时将声线略微抬高一线,确保能唤醒浅眠之人:
“贵人,小的给您送水来了,水沸得正宜。”
依旧无人应答。没有预料中的脚步声,没有慵懒的回应,甚至连一声含糊的鼻音或衣料摩擦的窸窣都没有。静,静得只有那壶水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侍者心头那点异样迅速扩大,凝成一丝不安。他脸上的笑容稍稍淡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侧过身,将耳朵小心翼翼贴近门缝,屏息凝神,全力倾听。
里面除了那单调而持续的水沸声,竟似一片空洞的死寂。没有呼吸的悠长,没有心跳的微颤,没有肢体哪怕最轻微的动作带来的气流扰动……什么都没有。这不像一个有人存在的房间,倒像一口华丽的棺材。
他清了清嗓子,第三次开口,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谨慎与探询,甚至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贵人?小的……可否进来?水沸过头,便失了真味了。”
说罢,他一手稳稳托着沉重的紫檀托盘,另一只手握住冰凉的门环,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厚重的楠木房门向内推开一道仅容目光通过的细缝,侧目向内望去。
房内,烛火依旧跳跃得热烈,将墙面上那幅米芾风格的烟雨山水映照得波光粼粼。临湖那扇窗仍敞着半面,深紫色的绒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腾,在灯光下扭曲变形。
然而,那道用以隔断观景区域的、厚重的深紫绒帘,依旧严丝合缝地垂落着,纹丝不动,仿佛自天地初开便挂在那里。帘前,那方铺着锦绣坐垫的紫檀木榻凳上,空空如也。房间之内,除了家具与烛火,再无他物。
哪还有半个人影?
更不见任何有人曾在此停留、又匆匆离去的痕迹——没有碰乱的坐垫,没有移动分毫的杯盏,没有在地毯上留下半个模糊的脚印,甚至空气里都没有留下一丝陌生人的体温或气息。仿佛之前那个面色惨白、踉跄而入的书生,只是一个被烛光与疲惫共同捏造出的幻影,从未真实存在过。更不见任何有人待过、离开的痕迹,仿佛之前踉跄而入的那位苍白书生,只是一个幻觉。
侍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中闪过惊疑、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轻轻推开门,迈步入内,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他环顾四周,目光如梳,细细篦过房间的每一寸角落。桌椅整齐得如同用墨线校准过,茶具原封未动,地毯上锦纹清晰,毫无践踏拖曳之痕,那扇开着的窗户外面,栈桥上空空荡荡,幽深的湖面平滑如镜,映着对岸寥落的灯火……
一个大活人,就在这守卫看似松散实则严密、结构复杂如迷宫的红楼雅间之内,在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光景里,凭空蒸发了?只余下满室兀自燃烧得热烈的烛火,映照着无人欣赏的奢华;一壶水,在红泥炉上,沸腾,翻滚,最终嘶哑了声音,慢慢凉透,如同一个被遗弃的、无声的嘲弄。
侍者立在房间中央,背脊悄然爬上一股寒意。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昂贵香料与冰冷夜风的空气,此刻闻起来却有些窒息。他定了定神,缓缓退出房间,动作轻缓地将门扉重新掩上,严丝合缝。
他脸上努力想重新挂起那职业的微笑,但肌肉僵硬,只扯出一个古怪而苍白的表情。他托着那盘早已失去意义的滚水与名器,脚步依旧平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走向楼梯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擂鼓般撞击着他的胸膛:此事诡异,必须立刻、单独禀报楼主,片刻延误不得。
而此刻,红楼五楼,那间垂挂着“金霞绡”、最为隐秘尊贵的包厢内,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的手,正轻轻摇晃着水晶杯中的琥珀色酒液。手的主人并未饮酒,只是透过那单向可视、薄如蝉翼的帘幕,静静地俯瞰着楼下大厅的喧嚣盛宴,人间的悲欢仿佛都浓缩成一片模糊斑斓的光影。她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层层楼板,看见这楼内一切暗流涌动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