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府西侧的角门,隐在一片茂密的老竹之后,平日里少有人至。此刻,整个府邸笼罩在宴席散后特有的、疲惫而静谧的蓝灰色调里。前院隐约飘来的残羹冷炙气息与微弱人语,传到这偏僻角落时,已淡得如同隔世之音,只剩下穿竹而过的夜风,带着哨响。
“咿呀——”
一声刻意压低的、干涩的摩擦声响起,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人侧身挤入的缝隙。一只沾着夜露、式样再普通不过的玄色男子步靴,试探性地踏了进来,靴底在青石门槛上留下半个湿漉漉的印子。几乎在同一刹那,门内阴影里,一双纤细、带着薄茧的手,仿佛早已悬在门边等候,迅疾如捕雀的鹰爪,猛地探出,精准地抓住来人的小臂,不由分说地向内一拽!
来人显然没料到这一下,轻“嗯”了一声,便被拉得踉跄跌入。门扉随即被那双手的主人用肩膀抵着,悄无声息地迅速合拢、闩死,将门外的夜色与寒意牢牢隔绝。
“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压得极低的女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积攒了整晚的焦虑、后怕,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正是赋止的贴身侍女落英。她顾不上行礼,一手仍紧紧抓着赋止的手臂,另一只手已急急去拍打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睛紧张地梭巡着四周黑黢黢的竹林与小径,生怕刚才那点动静引来不该有的注意。
“您明明答应过我,日落前必定回转!这都什么时辰了?老爷的宴席都快散了!程管家先前借着送醒酒汤的由头,特意绕到咱们院外问了一嘴,奴婢这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只能硬着头皮说您午后有些着寒,喝了安神汤早早歇下了……”落英语速飞快,声音压得不能再低,气息却因为激动而微微急促,“您再晚些,奴婢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进门的“公子”,自然便是赋止。她一身寻常富家子弟的月白色绸衫,束着男子发髻,面上带着赶路后的微红与些许尘土,神色却是一派浑不在意的坦然,甚至那双明亮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几分未尽兴的、灼灼的光彩。她任由落英抓着手臂,另一只手随意地拂了拂额前散落的碎发,口气轻松得像只是去邻家串了个门:“在红楼遇见了旧识,多聊了几句江湖掌故,不觉忘了时辰。”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看向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的落英,声音里透出些许安抚的意味,“你是没见着,今日红楼新来的那位西域胡姬,跳的柘枝舞真真是……还有那说书先生,讲的‘风尘三侠’段子也颇有趣味,添了好些新编的桥段……”
“小姐!”落英这下是真急了,也顾不得主仆之别,松开手,却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赋止耳边,“您还当真去了红楼?!那等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您这身打扮,万一被哪个有心的认出来,风声传到老爷耳朵里,或是被那些嘴碎的传扬出去,可怎么得了!老爷今日宴前,独自在后院演武场练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刀,程叔送茶进去,出来时脸色都不对,说老爷面沉如水,怕是心里存着大事,气性正不顺呢……”
“好了,落英,我的好落英,”赋止笑了起来,伸手虚虚地按了按落英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习武之人的力度,却又奇异地令人感到安心,“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父亲此刻正在前头应付那些大人老爷,酒酣耳热,一时半会儿哪想得到我这儿。既已进了这门,便是无事。”
她说着,已转身抬脚,熟门熟路地朝着自己居住的“因风阁”方向走去。步履轻捷,落地无声,那月白的身影在竹影与夜色中穿梭,竟有种灵猫般的悄怆与自在。
落英望着她那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的背影,满肚子劝诫、担忧、后怕的话,被这浑不在意的态度堵得严严实实,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像是要把胸中的焦虑都叹出去。她提起裙角,小跑着跟了上去,一边仍不忘警惕地四下张望。
因风阁确是赋府内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院墙不高,爬满了经冬犹绿的常青藤,院内遍植修竹,夜风吹过,飒飒有声,更显幽深。主屋的陈设,与其说是尚书千金的闺房,不如说更像一位少年将军的书斋与武库。墙上错落挂着角弓、柳叶刀、镶嵌铜钉的皮盾,甚至还有一柄来自海外的、带护手的细刺剑。书架倒是顶天立地,但除了必不可少的经史典籍,更多是翻得起了毛边的《武经总要》、《练兵实纪》、《九边图说》,以及大大小小、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山川舆图。
赋止并未在正屋停留,径直穿过一道小小的月亮门,进了屋后相连的汤池间。这里引了地下的温泉水,以整块青石凿砌成池,池边铺设着防滑的麻石,以两扇素面樟木屏风稍作隔断,陈设简洁,却因氤氲不散的水汽与常年浸润的暖意,显得格外舒适怡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微涩的草木气息,来自池边矮几上一只陶罐里插着的几枝新鲜松柏与艾草——这是赋止沐浴时惯用的,她说这气味能提神醒脑,涤净尘土与疲乏。
落英在门外静静守候。起初,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衣物窸窣落地、继而入水时带起的哗啦轻响。随后,便只剩下悠长而断续的水波晃动声,间或夹杂着一声极轻的、仿佛舒解疲惫的叹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落英垂手立在门外,侧耳倾听。往日小姐沐浴,总是速战速决,像完成一件必要的课业,从无拖沓。今日这是怎么了?水声断续,却迟迟听不到唤她进去伺候更衣的动静。莫非是白日奔波真累着了,在暖融融的池水里睡着了?还是……身上带了不便言说的伤?
这念头一起,落英心里便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起来。小姐的性子她最清楚,越是难受,越是不肯示弱。去年秋猎摔伤了肋骨,硬是咬着牙骑马回府,直到夜里疼得冷汗涔涔才被察觉。
担忧渐浓,落英忍不住上前一步,屈起手指,用指节极轻地叩了叩门扉,声音放得柔缓:“小姐?您可还好?水还热着吗?要不要奴婢再添些热水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