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霄一行人下了火车,又一路坐骡车顛簸前行,等赶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九霄抬起眼,黑黢黢的山影一眼望不到顶,只能模糊看到半山腰几处残破的殿角,藏在枯树丛里。
矮子头个下了车,脸色透著警觉,身后一左一右两个跟班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往山上瞟,明显也面露犹豫。
旋即,矮子试探道:“时候不早了,找个地方歇脚,明天再上山。”
傅觉从车上跳下来,鞭子往身后一甩,轻哼了一声道:“歇什么我可不跟你们在这儿耗著。大晚上妖邪正好出来活动,明早上去,指不定人家睡觉呢。”
相比起哥哥傅忠,傅觉总有股子混不吝的味道。
但这次傅忠没反驳。
矮子面色一滯。本来他觉得钱四都折里头了,大家应该再谨慎几分。但眼看傅觉丝毫没打算听,径直往山上走,顿时有些急了。
身边两个跟班看看他,矮子皱眉,不情不愿道了一句:
“傅二爷说得有理,东西不等人。走。”
陈九霄看在眼里,明白矮子是怕傅家兄弟抢先一步,把值钱东西全搜颳走了。
既然大伙都决定上山,陈九霄也无所谓。
他跟赵华云互相看了一眼,一同下车跟著往山上走。
山路比想像的难走得多。
说是路,其实就是人硬踩出来的一条土埂,窄得只容一人走,两边是密集的枯草和灌木,颳得裤腿沙沙响,时不时脚下踩到石头,还容易摔跤。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月亮升起来了,眼前忽然也开阔了许多。
一片废墟出现在陈九霄他们眼前。
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立著,墙头已经长满枯草,再往前走,就看见一座倒了的石碑,模模糊糊能看出“万松禪寺”几个大字。
傅忠走在最前头,见状,沉著嗓子跟弟弟还有其他人道:“到了。”
眾人顿时都警觉起来。
这就是钱四说的狐妖出没的地方。
大家看著四周,缓步往前走,门口的砖雕碎了一地,跨过山门便是一个大院子,砖缝里也都长满枯草,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正殿还在,但四周塌了一大片,瓦片、烂木头和破布条混在一块,荒废得不成样子。
陈九霄来之前跟王海生打听过。
据说这座寺庙在前朝早些时候香火很旺,后来闹了匪患,洋人又打了进来,被一把火给烧了,里面的僧眾四散,能搬的能拆的都带走了。
眾人目光投向大殿,矮子身边两个跟班掏出火柴划亮,照见了空空如也的殿里头,歪歪倒倒的佛像和满地碎砖。
大家左右看看。
傅忠接著道:“勉强能落脚,待会要是没什么发现,今晚就在这儿先歇一晚。”
说著,几人刚迈过门槛,忽然里头响起一阵动静,像是老鼠窜过去似的,火柴的光亮下,所有人都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过,缩到了佛像后头。
“谁!”
一脸混不吝的傅觉忽然缩脚,往后退了几步,刚刚带头上山的胆气不知跑哪儿去了。
傅忠、矮子等人顿时戒备,赵华云把陈九霄往身后一挡,自己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贴在了腰后的匕首上,冷冷道了一声:
“出来。”
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接著,那白色身影缓缓从佛像后头探了出来,矮子跟班举起火柴仔细一照。
陈九霄顿时看出那是个年轻的女人。
她头髮散著,乱蓬蓬的,穿著一件白布褂子,脏得不成样子,袖口和下摆被撕烂了好几处,唯独那张脸白得不像话,乾净、透亮,像上好的瓷器。
她微微发抖,出来的动作很慢,抬头看向眾人,眼神中带著恐惧。
之后佛像后头又探出两个脑袋,一个头髮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婆婆,搀著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看样子跟年轻女人是一块的。
女人长得很漂亮。
傅觉目光看向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刚刚的慌张劲一下过去了,喉结不由自主动了一下。一旁的矮子也直勾勾盯著她。
但很快两人也察觉出蹊蹺,一时压住了表情。
“你们是什么人”
陈九霄第一个开口追问道。
女人抬头,声音发颤:“我们是山下村里的,今年闹饥荒,庄稼不收,后来又来了兵……村子没了,只能往山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