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杨俊往家里添置了不少东西,又是给妹妹装修屋子,又是买这买那,私下也没少贴补她。
眼下婚事近了,花销更大,王玉英实在不愿他再为这些小事破费。
杨榆瞄了王玉英一眼,低下头不吭声。
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唯独怕母亲。
心里揣著点不好明说的小念头,只好埋首喝粥。
“之前答应过年给她买鞭炮的,这回没让她住新屋,算我食言,该补她一份加倍的。”
杨俊见气氛有些僵,连忙打圆场。
“就是!哥自己说话不算数,我过年本来能有一掛鞭炮玩的。”
杨榆眼珠灵巧一转,立刻接上话,还朝杨俊扮了个鬼脸。
她心想,不管当初答应的是不是这个,既然你愿意给,我就痛快收著。
杨俊拿她没法,摇摇头,转而吩咐杨梅和杨柳:
次日黄昏须早些归来,你们姊妹俩便迁去新居吧,那间屋子留给四弟住。
“大哥——”
两姐妹话未出口便被打断。
“都已是大人了,总有些私密事不便当眾处置,该有属於自己的天地。”
他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我与你嫂子成婚后也不需占这许多房间,那处正好予你们。”
杨梅与杨柳对视一眼,眼底掠过难掩的欣喜。
素日沉静的两人其实早已暗暗嚮往那间新房,尤其是那间光洁如镜、连人影都照得分明的浴室,更让她们心生憧憬。
晨光熹微时她们曾悄悄去看过,那份独享的安寧与不必等候的从容实在太过美好。
往后便能隨心所欲地使用,再不必担心被打扰。
女子成年后总有诸多不便,家中人多屋窄难免窘迫,若能独占一间浴室,日常琐碎都会变得轻省许多。
“谢谢大哥!”
姐妹俩异口同声,笑意从唇角漫到眉梢。
王玉英静望孩子们亲昵的模样,虽未言语,心底却盼著这般和乐光景能绵延至岁月尽头。
(饭后杨俊未归家,径直往聋老太太住处走去。
叩门声在夜色里响起。
“谁呀”
屋內传来老妇人的应答。
“老太太,是我,军子。”
杨俊立在门外压低嗓音,“请开门,有事相商。”
內里传来窸窣响动,半晌才听见她带著些许仓促的声音:“军子啊我都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说可好”
“烦请您开开门,这事等不得。”
屋里的回应却变了腔调:“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呀——”
杨俊心下明了。
这老太太素来懂得何时该耳聪目明,何时该充耳不闻,此刻这般作態,不过是將那套“难得糊涂”
的处世哲学演绎得淋漓尽致。
同这般人物往来,既能窥见几分洞明世情的智慧,亦如观摩一场炉火纯青的戏码。
然而这般从容姿態多是表象,內里藏的或是另一番计较。
她面上总掛著乐呵模样,胸中却压著不足为外人道的旧事。
这四合院里的,说到底都绕著养老二字打转。
早先她盘算著让易中海承起这份责,易中海又將念头转到傻柱与秦淮茹身上。
后来得了娄晓娥相助,傻柱夫妇竟办起了名动京城的养老院……
“老太太若再不开门,”
杨俊不再迂迴,直截了当道,“我便將易中海遣去农场了。”
话音才落,屋內倏然响起衣料摩擦的细响。
灯亮了,门扉悄然打开。
“你……都知晓了”
掩上门后,两人对坐桌边,老妇人颤著手指发问。
杨俊未答,只取出菸捲点燃,深深吸进一口,任灰白的雾缓缓漫出。
他品味著此刻掌控局面的快意,每一缕烟都带著令人沉酣的滋味。
“该唤您一声赫舍里氏么”
他半闔著眼问道。
这姓氏如一道惊雷劈落。
老妇人佝僂的身躯猛地瑟缩,仿佛骤然泄气的皮囊,蜷得更紧了。
这名字尘封多年,如今听来仍似淬毒的针扎进心窝。
昔日的煊赫早成过街鼠辈,连带著瓜尔佳氏、富察氏、钮鈷禄氏那些姓氏,俱被世人唾弃。
旧日荣华反噬为深重罪愆,多少家庭因之破碎,多少人为苟活折腰。
数十年来她隱姓埋名,绝口不提家世,便是为了埋葬这个姓氏。
赫舍里曾予她锦衣玉食、风光无限,转瞬却成了烙在脊樑上的羞耻印记,稍一触碰便灼痛难当。
她拼尽全力抹去过往轨跡,连祖宅都捐了出去,只为在这世间挣得立锥之地。
那张护身符已被杨俊撕下。
她明白,此刻若再隱瞒,便再无退路。
“我並非要取你性命,只想换小易一条生路。”
老妇人卸下偽装,眸中神采骤然熄灭,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年,嗓音乾涩发颤。
杨俊静静看著,知道自己已握紧棋局。
午后那位档案馆老战友送来的情报,此刻正化成他掌中最锋利的刃。
“我要他活得比牲口不如,而非简单了结。”
烟雾从杨俊唇间缓缓溢出,目光却锐利如刀。
老妇人浑身一颤,眼底涌起哀切的涟漪。
“何必赶尽杀绝……”
“赫舍里氏。”
杨俊骤然抬高声量,截断她未尽的话,“眼下该多想想自己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