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声沉重的叹气后,徐鹏垂着眼,语气里满是失望与寒心:“都是平日来往的街坊人家,瞧瞧崔家多仗义,再看看你大伯母……”
话尾的叹息散在空气里,谁也没再接话。屋子里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声,一点点沉进浓稠的夜色里。
连带着窗外的风似乎都静了下来,几声敲门声便在这片寂静里骤然响起。
“爹,相公,是我。”门外传来徐无疾妻子柳芙轻柔的声音。
得到应允后,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屋内。
徐无疾见柳芙进来,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掩上房门。
“芙儿,白天你与为夫说的那些话,再跟爹详细讲讲。”说罢,他伸手拉过一张矮凳,扶着柳芙坐下。
其实柳芙看到的并不算多。
昨夜孩子闹病啼哭不止,直到后半夜她才勉强合眼,今早便起迟了。
醒来时,她只见院子里摊着尚未收拾妥当的药材,师妹的采药筐斜倚在墙根下。
当时她还纳闷,今日师妹怎么走得这般急,竟连药筐都忘带了?
上午,她在院里收拾药材时,忽听得大伯家方向传来闷响,像是什么家具翻倒的声音,还夹着大堂兄与师妹的声音,但听不真切。
因忙着去池塘边洗衣裳,她没多在意,挎着木盆出门时,顺手将师妹的空药筐挪到屋檐下。
等她回来,药筐却不见了踪影。刚扫过的地面上,清晰的脚印从大伯家侧门延伸至自家大门,鞋印大小与她的相近,显然是女子留下的。
说完,柳芙又补了一句:“平日里大伯娘就常趴在墙头往咱家瞧,院里没人时就溜进来偷药材,转手卖给其他药铺。
尤其是师妹采的药,十回里有八回都得遭大伯娘惦记。只是师妹不提,儿媳也不好多说。”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柳芙虽说没看到案发经过,但她的话也从侧面证实了徐无疾的猜测。
盛晚璇到底是猜错了。
在师父和师兄得知是她打伤徐土旺时,心中涌起的不是责怪,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心疼她独自面对生死威胁时,承受了怎样的恐惧与惶然;
心疼她躲进崔家避难时,不知咬碎了多少血泪,才将头上重伤轻描淡写为一句“摔了一跤”;
更心疼她背着空荡荡的药筐离开时,心里该是怎样的苍凉,才会连“求救”两个字都咽回喉咙里。
“爹!”徐无疾语气沉重,“大伯娘和二堂兄借着您的名头胡作非为,早不是一天两天了。
便是芙儿平日里也没少受委屈,更遑论村里那些平头百姓,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我们自家清楚,您当年不过是军中随军大夫,救厉将军是分内之事,可外人不这么看。
当初厉将军是曾说过一句,‘您若想回军营,他随时恭候。’
可外头传的是什么?说厉将军给您留着‘随时能回军营的腰牌’,还说‘只要您一句话,厉将军就会来给您撑腰’。
如今这些传言,倒成了他们作恶的幌子。
从前大伯娘虽刻薄贪心,却也只限于言语刁难和占些小便宜,算不上大奸大恶。而今竟连谋财害命、搅家毁业的事都敢做了。”
徐无疾语速越来越快,眼底泛起果决的光,分明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断,
“大伯在家中素来做不得主,您若再纵着大伯娘胡来,迟早要捅出天大的娄子!
今日是师妹家遭难,明日便可能轮到我们自家,若再牵扯到九族乃至厉将军,我们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儿子知道您与大伯的情分,只是蛀虫不除,梁木必腐。如今该做个了断了!
爹!纵是要在骨肉间动刀,也得把这毒瘤剜干净,方能根治啊!”
徐鹏盯着案头泛黄的医书——
那是他十二岁学医时,兄长省吃俭用一整年才凑钱给他买的《千金方》。在第二页纸上还夹着,当年兄长为了攒钱替人打麻绳时,掌心磨破后渗进纸纹的血点。
那血点历经三十余载光阴,早已褪成浅褐色的斑痕,却仍像枚生锈的细钉,牢牢扎在泛黄的纸页间,也扎在他心间最柔软的地方。
“最后一次。”许久,徐鹏才沉重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徐无疾并未反驳,也没有再继续劝说,只点头顺着父亲的话道:“那儿子明日去拜访一下县尊。”
“不用!不让你大伯娘栽个跟头,她记不住教训。为父信璇儿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