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下地的第七天,三百亩荒地全绿了。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绿,是那种厚厚的、密密的、压得地都快喘不过气来的绿。麦苗从土里钻出来,一夜之间就长到手指高。豆苗跟着冒头,两天就爬上了架。瓜苗最疯,三天就铺满了垄沟,叶子大得像蒲扇。
林渊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绿。他的手搭在怀里的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他能感觉到地底下的温在涌,比以前涌得更快了。那些黑冰化了很多,剩下的缩在地缝深处,像冬天的雪堆在墙角,还在化,但化得慢了。
金傲天蹲在田边,手按在地上。他的手心里有符印,宝阶的,土符,纹路里那道青色的光很亮。他在感受地底下的温,感受那些根在土里走,感受那些苗在往上长。
“林渊,这地比我想的还好。”金傲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地底下的温够这些苗长两个月。两个月后,麦子就能收了。”
“两个月。”林渊重复了一遍,在心里算。仓库里的粮还能撑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后,麦子还没熟。中间有半个月的空档,半个月,六万多人吃什么?
金傲天看出了他的心思。“半个月的空档,我们可以想办法。去周边的镇再买一批粮,或者去更远的地方调。实在不行,就先吃菜。菜长得快,半个月能收两茬。”
林渊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他的手从龙印上移开,伸进怀里,拿出那张蓝图。蓝图上的光点更多了,不是六万三千二百个了,是六万五千个。这两天又有新的流人来了,不多,一千八百个,坐着一艘破船,漂了两个月。他们被安顿在南街的仓库里,一人一碗粥,一件袍子,一个铺位。
他把蓝图铺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光点。光点密密麻麻地挤在城里,挤在街上,挤在巷子里。但城在扩,东街十天就能完工,西渠五天就能挖通,北街的田在长,南街的仓库堆满了粮。城在长,一点一点地长,像田里的苗。
阿九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的,纸是好的,上面有一个印,不是商道符印,是官印。林渊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天金商会余部,已聚三千人,往北去了。”
林渊的手停了。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挨着那两把壶。壶是温的,但温得有点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稳的温,是那种——被风吹了一下的温。
“谁送来的?”林渊问。
“一个商人,路过这里,说是受人之托。他不认识托他的人,那人给了他一两银子,让他把信送到元氏符印。”
林渊点了点头。天金商会的余部,三千人,往北去了。北边有什么?北边是更大的城,更多的粮,更多的人口。他们去北边做什么?招兵买马?寻找靠山?还是只是逃命?
金傲天走过来,看着林渊的脸。“是天金商会的事?”
“是。”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金鳞印碎了,但金氏的财元还没散。那些习惯了压的人,不会甘心过种地的日子。他们要找机会,要把失去的拿回来。”
林渊看着他,看着他的眼。金傲天的眼里没有怕,没有慌,没有躲。是那种——看透了的光。
“你不怕?”
“不怕。我以前也是他们那样的人。只知道压,不知道种。压出来的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种出来的东西,来得慢,但去了还会长。他们不懂这个,所以他们赢不了。”
林渊把手搭在金傲天的肩膀上。金傲天的肩膀是宽的,宽得像一座山。他的背是直的,直得像一棵松。他的心是温的,温得很稳。
“金傲天,你变了。”
“变了。变了很多。以前我只想赢,现在我只想活。赢了不一定活,活了才算赢。”
那天下午,林渊把流人里的几个头领叫到元氏符印。流云来了,那个在孙记粮铺搬米的流人。老流人来了,那个在岛上跪在他面前的老人。女人来了,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婴儿还活着,脸是粉的,眼睛是亮的,手心里握着那颗种子,握得很紧。
林渊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手,看着他们的眼。他们的脸不瘦了,是圆的了。他们的手不糙了,是有肉的了。他们的眼不暗了,是亮的了。
“天金商会的余部往北边去了。”林渊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在北边找靠山,攒力量,然后回来。”
流云的手握紧了,握得关节发白。“林大人,我们不怕。我们在溟界的时候,什么苦都吃过。天金商会那点手段,不算什么。”
老流人点了点头。“林大人,我们的人虽然刚上岸,但手能动了,脚能走了,心能跳了。能做事,能干活,也能打仗。”